第二天晚上，杨修比往常提前了一个时辰出发。

天黑得早，但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幕是一片均匀的暗蓝色，柏树林和野草坡的轮廓在微光中勉强可辨。他翻出后窗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轻，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过一遍：短剑固定在左手边顺手的位置，青灰玉片放在内袋夹层，深褐丝线绕成小圈塞在侧兜里。他从宿舍后墙的土坡绕到采石坑路线的时候经过了坤位封土坡外围，没有停留，远远扫了一眼就继续前行。

从矿洞到暗渠再到祭祀空间的路线他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光线也能精准走完每一步。经过第三层禁制裂隙的时候他侧身穿过，经过圆形石室的时候他看见墙壁上那些凹槽依然暗淡，中央凹陷处那层青黑色覆盖物也没有任何变化。他穿出石室北面的暗门，沿着那条急剧向下倾斜的窄道走到水位层边缘。

这一次他涉水更快了。七级石板踏步的位置、水深到胸口的精确点、出水后坡面的高度差，所有数据都已经内化成了身体记忆，不需要刻意数步就能自然踩准。他上坡后在石壁前停了一拍——道胎在精读状态下扫过那面石壁，确认残存的道韵依然安静——然后绕过石壁右侧的窄过道，经过放置玉盒的壁龛，弯腰钻过那扇半掩的石门，走进八角石柱室。

石柱的八个面上那些记录他之前已经读过一遍，今晚他着重看了第七个面——上次因为光线原因没有完全读完的那一面的底部，有几行字比前面的内容更密集。他蹲下来把洛水纹路贴近那段文字，在暗金色的微光中逐字辨认：中心岩台之凹坑，非器物可填，乃灵气汇聚之孔。持阴阳调和之气灌注其中，坑内若有光起，则入口成型。若光不起，须另寻他法。

凹坑不是用来放物品的，是用来能量的。需要的是阴阳调和之气，而不是单一属性的阴煞或阳灵。他体内冥河元力的属性是阴煞经过炼化后转化的中性元力，带微温底蕴，以石壁前人的标准来看大致符合阴阳调和的描述。他没有在这里试，先把内容记在脑中，然后穿过八角石柱室北面的通道，经过那扇天然石门，再次站在了崖壁边缘。

他沿着缓坡下到岩台所在的巨大地下空间。穹顶上的发光矿物颗粒散发着稀疏的青白色幽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暗淡的荧光中。岩台中央的那个凹坑在幽光下呈现出深暗的颜色，边缘比周围岩石略低，像一只浅浅的碗。他走到岩台前，在岩台前方的地面上坐了下来。

坐稳之后他没有急着动作。先让道胎在这种环境中自然运转了一圈，确认空间的阴煞气场与他当前的体系完全吻合，然后才伸手把掌心贴在了那个凹坑的内壁上。洛水纹路接触到凹坑表面的瞬间，他感觉到坑壁内部有某种极轻微的回响，像是干涸已久的井底被一滴水溅了一下。

他维持着掌心接触的姿势，开始将冥河元力以阴阳调和的状态缓慢注入凹坑。那种状态他之前没有刻意练习过，但借煞养神之后的感知能够自动调节元力的阴阳配比，让中性元力中那层微温底蕴与阴煞的基础成分保持平衡。凹坑在他的持续注入过程中渐渐亮起了一层柔和的光，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像一滴缓缓展开的墨汁。

杨修感觉到自己的元力在持续流出，流速平稳但量大。他维持了这个状态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直到凹坑中的光扩展到了几乎覆盖整个坑面的范围，边缘与坑壁的交界处开始出现一条非常浅的轮廓线，像是某一个形状正要开始浮现。

然后他收回了手。

凹坑中的光持续了大约四五秒才缓缓暗下去，那条轮廓线也随之淡去，没有完全成型。杨修坐在原地缓了一口气，把刚才的消耗在脑中估算了一下——大约消耗了他总量的一成出头，不算太多，但他需要确认那轮廓线浮现的具体形状和意义之后才能更精确地规划持续灌注的时长和力度。

那条轮廓线的形状他虽然没有看清全貌，但道胎在它浮现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整体的印记：是一个环形的结构，从凹坑中心向外扩展出三层同心圆，边缘有轻微的锯齿状起伏，整体轮廓和他手掌洛水纹路的走向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复杂，像是那个纹路的某种扩展版本。

他记住了轮廓的形状，收起掌心，从岩台前方站起来。今晚他已经验证了凹坑的充能机制，确认了它需要阴阳调和元力注入才能激活，也从浮现的轮廓线上推测出了入口可能的开启方式。现在他需要回地面休整一夜，让明天来之前道胎的能量储备恢复回满格状态。下一次他要带足完整的元力储备来持续灌注，让入口的轮廓完全成型。

从原路返回地面的时候夜风比进来时凉了一些。他在采石坑矿洞口站了片刻，把洞口边缘的落石和枯草重新恢复成看不出有人进出的样子。回宿舍翻窗进屋后，他洗了把脸，没有急着睡，坐在床边把凹坑的激活过程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环形结构、三层同心圆、锯齿状边缘。这些特征跟九宫格的脉络走向高度相关，入口成型之后应该是某种通向中宫核心更深处的通道口。至于通道口本身是石门、裂隙还是别的形式，要到下一次完整激活之后才能看清。

他把这个过程在脑中归档之后才躺下来。道胎以低功率运转着，把消耗的元力缓慢地补充回来。窗外夜色深沉，风停了，树影静止，邙山的夜晚安静得像是地层本身也在休息。他合上眼，呼吸平稳下来，脑海中那个环形轮廓的印记安静地悬浮着，等待下一次被激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