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李秀宁痛苦地捂住额头,身子像截被抽空了芯子的烂木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 后脑勺眼瞅着就要磕在门框上。 长孙皇后连掉在地上的丝帕都顾不上捡,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死死搂住。 由于冲力太大,皇后脚底下的软底绣花鞋在地毯上呲溜滑出去半尺。 “妹子!你、你胡咧咧啥呢?” 长孙皇后大口喘着粗气,鼻尖闻到李秀宁身上那股子夹着冷汗的尘土味。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胡乱摸着李秀宁冰凉的额头。 “啥战舰?啥大号爆竹?你是不是在路上染了瘴气,烧糊涂了?” 李秀宁一把扯下嫂子的手,粗糙的指腹刮在皇后细嫩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她胸膛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咽口唾沫都拉拉地疼。 “嫂子,我没疯,更没发烧。” 她反手死死攥住长孙皇后的手腕,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我刚才跟你说,海外有个孤岛,那不是渔村。” 李秀宁眼珠子充着血,嘴唇哆嗦着往外蹦词。 “那是一座全是铁疙瘩的机关城!岛上没有牛马,车子冒着黑烟自己就会跑!” 长孙皇后愣住了,凤钗上的金叶子随着她僵硬的脖颈,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啥?铁车自己跑?咳咳……这、这跟二哥在渭水有啥干系?” “干系大了去了!” 李秀宁急得直跺脚,脚底的粗布鞋把名贵的西域地毯踩出一个脏兮兮的泥印子。 “我那个当家的,裴惊舟,他就是个能手搓天雷的疯子!” 她松开皇后的手,烦躁地在原地转了半个圈,伸手扯开麻布衣领的第一颗扣子。 “刚才那声巨响,压根不是打雷,那是他造的战舰在开炮!” 长孙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了冰冷的紫檀木桌。 “战舰?能发出这等震天动静的船……那得装多少将士?” “将士个屁!”李秀宁没忍住,直接爆了句粗口。 她指着渭水的方向,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枝。 “那破船是全自动的!他造出来,就是为了给咱那个五岁的闺女当生辰礼物的!” 长孙皇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脑瓜子嗡嗡作响。 “给、给五岁娃娃的……玩具?” 她结结巴巴地反问,感觉自己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全在这一刻成了废纸。 李秀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脑子里闪过一个要命的猜测。 她太了解自己那个工作狂丈夫了。 裴惊舟就算要开炮,也绝对是计算好坐标的精准打击,绝不会这么乱放空炮。 这没章法的动静,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节奏。 “坏了……” 李秀宁倒抽了一口带着檀香味的冷气,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子凉意。 “绝对是裴幼楚那个天生怪力的死丫头!” 她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她肯定是背着大人,偷偷爬进驾驶室把船给开出来了!” 长孙皇后听得直迷糊,伸手去拽她的袖子。 “一个五岁的奶娃,开船?这、这有啥要紧的,顶多就是搁浅在河滩上……” “搁浅?”李秀宁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她一把抓住皇后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酸的寒意。 “嫂子,那死丫头要是肚子饿了,或者发起床气。” 李秀宁咽了口干沫,“她只要在操作台上随便按错一个红按钮,这长安城……眨眼间就能变成一个冒着毒烟的大坑!” 长孙皇后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华丽的宫装裙摆铺了一地。 她张着嘴,半天没喘上那口气。 李秀宁顾不上扶她,转头就往太极宫外头狂奔。 跨过红木门槛的时候,脚尖磕了一下,她踉跄着冲下汉白玉台阶。 殿外,一个金吾卫正牵着一匹通体枣红的御马,还在探头探脑地望天。 李秀宁像头母豹子一样窜过去,一把夺过那条粗糙的皮缰绳。 手肘顺势往外一拐,顶在那金吾卫的胸甲上。 “哐当”一声,那侍卫捂着胸口连退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 “借马一用!” 李秀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双腿猛地夹紧马腹。 浓烈的马汗味直冲鼻腔,她扬起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驾!” 枣红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起前蹄。 铁蹄砸在青石板上,迸射出一长串橘红色的火星子,像一阵狂风般冲向宫门。 …… 此时的渭水大营。 空气里还飘着刺鼻的焦糊味,地上的烂泥坑里泛着混浊的水泡。 李世民半蹲在冰冷的金属跳板上,龙袍下摆沾满了黄泥汤子。 他刚才已经确信了眼前这小女娃就是亲外甥女。 这会儿,他正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往外掏东西。 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蟠龙玉佩,被他攥在沾满泥灰的掌心里。 他拿袖口使劲蹭了蹭玉佩上的灰,努力挤出一脸讨好的褶子。 “幼楚啊……咳,来,亲外甥女。” 李世民把声音夹得细细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大叔。 “你瞅瞅这个,这可是舅舅宫里最好的宝贝,亮堂不?送给你拿着玩。” 裴幼楚正坐在一个金属弹药箱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她手里抓着个缺了条腿的迷你机械熊,正无聊地抠着上面的齿轮。 听到声音,小丫头眼皮都没抬,只是斜着眼睛瞥了一下那块羊脂玉。 “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好看。” 她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粉嫩的嘴唇撅得老高。 “还没我爹爹拿来打水漂的亮石头好看呢。”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拿这种级别的羊脂玉打水漂? 他深吸了一口夹着硝烟味的凉风,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老血给咽了回去。 “那是、那是你爹爹不懂货……” 他干巴巴地圆着场,往前凑了半尺,眼睛贼溜溜地越过小丫头的头顶。 视线死死盯在敞开的舱门内部,那个布满密密麻麻发光按键的驾驶台上。 “那个,幼楚啊。” 李世民搓了搓手心里的泥巴,喉结上下翻滚。 “舅舅宫里还有好多亮晶晶的石头!只要你……嘿嘿。” 他压低了嗓门,像个诱拐小孩的人贩子。 “你教教舅舅,里头那个大圆盘子(方向盘),往哪边打才能让这铁壳子往前跑?” 蹲在后头不远处的程咬金,这会儿刚缓过劲来。 他半个身子还酥麻着,靠在一截没通电的铁柱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听到李世民这话,老程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在自己脚面上。 “二哥……咳,陛下!” 他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急得直跺脚。 “你可悠着点!俺的大腿根还抽筋呢!你要是瞎摸索,把那喷火的管子惹毛了,咱全得交代在这儿!” 李世民回头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臭嘴!朕当年也是能挽强弓的,开个船算啥?” 就在他转过头,准备继续用玉佩忽悠小丫头的时候。 营地外围的官道上,突然炸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轰隆隆——” 马蹄子踩在积水的泥坑里,泥浆混着碎石块,像下雨一样往两边乱飞。 前排几个站岗的大唐禁军还没来得及举枪阻拦,一匹口吐白沫的枣红马就硬生生撞开了木拒马。 “木头茬子断裂的嘎吱声,刺耳得很。” 马上的人根本没等战马停稳,在半空中一个利落的翻滚,直接砸进烂泥地里。 粗布麻衣上沾满了泥浆,那人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猛地站起身。 一股子带着怒火的狂风,卷着河滩上的土腥味,直扑钢铁战舰。 李世民手里还举着那块羊脂玉,下意识地转过头。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长啥样。 一声撕裂空气、愤怒到了极点的母老虎咆哮,直接在渭水河畔炸响。 “裴幼楚!” 这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带着一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杀气。 李世民手一哆嗦,“啪嗒”一声,羊脂玉掉进铁板缝隙里,磕掉了一个角。 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满身泥浆的女人。 那眉眼,那轮廓,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 裴幼楚原本还在晃荡的小腿,瞬间僵住了在半空。 小丫头手里的迷你机械熊直接掉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肉嘟嘟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像只遇到天敌的鹌鹑,猛地缩起脖子。 连滚带爬地往那尊三米高的机械巨熊腿后头钻。 李秀宁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缩在铁腿后头的小不点。 她根本没搭理旁边傻眼的李世民,大跨步冲上金属跳板。 “你这死丫头!” 李秀宁咬牙切齿,手指头指着裴幼楚,指节捏得咔咔响。 “老娘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敢把家底开出来当爆竹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