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幼楚!你这死丫头给我滚下来!”
这一嗓子,真跟晴天打了个霹雳似的。 尖锐的咆哮声夹着怒火,顺着阴冷的河风,“嗖”地刮过浑浊的渭水水面。 前一秒还在那儿晃荡着小短腿的裴幼楚,身子猛地打了个激灵。 小丫头脖子一缩,两道毛茸茸的短眉毛瞬间耷拉了下来。 她手里正攥着那块磕掉个角的羊脂玉佩,本想放嘴里咬咬看是不是糖块。 被这声吼一吓,胖乎乎的手指头直接松开了。 “啪嗒。” 白玉掉在满是泥巴印子的铁甲板上,又磕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官道上,那匹吐着白沫的枣红马还没完全停稳。 李秀宁单手按着马鞍,右腿往后一扬,利落得像是一只捕食的野猫。 粗布鞋底踩进河滩的烂泥里,泥浆子溅了她一裤腿。 她根本顾不上擦,黑着一张沾满灰土的脸,踩着沉重的步子直奔战舰的金属跳板。 李世民原本还蹲在甲板上,这会儿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个大步流星走过来的女人。 那眉眼,那走路带风的架势,就算套着一身破麻布衣裳,也绝对错不了。 是他亲眼看着下葬、给立了衣冠冢的亲妹妹! “秀、秀宁!” 李世民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声音抖成了破锣。 眼泪珠子混着脸上的泥水,止不住地往下淌,糊得他视线都模糊了。 他吸着发酸的鼻子,张开宽厚的双臂,大跨步迎了上去。 “好妹子!你、你可算回来了,二哥我……” 他一边带着哭腔嘟囔,一边做好了跟妹妹抱头痛哭的准备。 鞋底在铁板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李世民眼瞅着李秀宁走到了跟前,刚想把胳膊合拢。 一阵带着尘土和马汗味的急风,贴着他的鼻尖刮了过去。 李秀宁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肩膀微微一侧。 一个丝滑的走位。 她直接绕过了张开双臂的大唐皇帝,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 “闪开,挡着我揍人了。” 她随口甩出一句,粗糙的麻布袖子蹭过李世民下巴上的胡须,带起一阵静电。 李世民两只胳膊还僵在半空,怀里只抱住了一团冰冷的河风。 他张着嘴,维持着那个准备拥抱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住的泥雕。 眼眶里打转的热泪,吧嗒一下掉在冰冷的铁甲板上。 脑瓜子里嗡嗡的,只剩下一片空白。 便桥底下。 程咬金把手里的宣花斧拄在泥坑里,大黑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他拿胳膊肘狠狠怼了一下旁边的长孙无忌,压低了那破嗓门。 “老阴货……你瞅见没?公主殿下把陛下当个木桩子给绕过去了?” 长孙无忌这会儿半个身子还湿着,冻得直吸凉气。 他伸手把歪斜的发冠扶正,一双老鼠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咳咳……有辱斯文!天子当面,怎可如此无礼!” 他嘴里虽然这么嘟囔,两条腿却诚实地往后缩了缩,生怕沾上这姑奶奶的火气。 甲板上。 李秀宁三两步就冲到了裴幼楚跟前。 那尊三米高的机械巨熊,原本正忠心耿耿地挡在小丫头前面。 听到动静,它那两颗猩红的电子眼闪烁了几下。 “滴——未授权人员靠近。”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胸腔里传出,巨熊抬起一只比磨盘还大的金属爪子,排气阀里喷出一股白汽。 李秀宁脚步没停,仰起头,眼神像两把带血的刀子,直直刺向机械熊。 “滚一边去!今晚想被拆了核心当废铁卖吗?” 她伸出一根长满老茧的食指,点着那厚重的胸甲。 “裴惊舟惯着你,老娘可不惯着!” 机械巨熊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猛地一哆嗦。 齿轮发出嘎啦啦的涩响,它默默放下了爪子,连电子眼里的红光都暗了下去。 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往旁边挪了两步,乖巧得像只挨了骂的土狗。 把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完完全全暴露了出来。 裴幼楚小脸煞白,两只小手死死揪着裙摆。 “娘、娘亲……我、我就是想……” “想什么想!” 李秀宁一把揪住小丫头头上的一个冲天鬏,手劲不大,但气势骇人。 “哎哟哟!疼呀!娘亲放手!” 裴幼楚踮起脚尖,眼泪唰地一下就疼出来了。 李秀宁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在小丫头的后脑勺上。 “长本事了是吧?连重型战舰都敢偷开?密码谁教你的!” 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了小丫头一脸。 “那操作台上几百个按键,你按错一个反物质湮灭弹,这破地方连块砖都剩不下!你要死啊!” “呜哇……我、我只是想来找舅舅的……” 裴幼楚捂着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得直打嗝。 “还敢顶嘴!” 李秀宁顺势把她翻了个面,粗糙的巴掌高高扬起。 “啪!” 结结实实地抽在粉色公主裙的屁股蛋上。 “哎哟!”裴幼楚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大唐的文武百官在底下看傻了眼。 这可是挥挥手就能降下天雷、把几千突厥铁骑烧成玻璃渣的神女啊! 现在竟然像个偷吃了村头寡妇家地瓜的熊孩子一样。 被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妇,按在铁板上揍得鬼哭狼嚎? 这强烈的反差,把所有人的三观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尉迟恭咽了口干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面。 “乖乖……公主这手劲,不减当年啊,听着都替那女娃肉疼。” 打了四五巴掌,李秀宁这才喘着粗气停了手。 她松开裴幼楚的领子,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 “回去再让你爹收拾你,站边上反省去!” 她指着旁边一个金属弹药箱,冷着脸呵斥。 裴幼楚吸溜着鼻涕,两只小手捂着屁股。 乖乖地挪到弹药箱旁边蹲下,连头都不敢抬,委屈巴巴地盯着脚尖。 李秀宁这才转过身。 她看着还傻站在那里的李世民,叹了口气,脸上的煞气散了几分。 “二哥,几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副德行了?” 她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李世民肩膀上沾满泥点的黄金甲。 李世民如梦初醒,眼泪又有点憋不住了。 他抬起手,想去抓妹妹的胳膊,却摸到了一手粗糙的麻布。 “秀宁……真的是你。” 他嗓音哑得厉害,连咳嗽了两声才把气理顺。 “你知不知道,这几年二哥心里有多苦。那衣冠冢,我都不敢去上香……” 李世民絮絮叨叨,像个受了委屈的老头子。 “行了,大男人的哭什么鼻子。” 李秀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余光扫了一眼河滩对面。 那个还冒着绿烟的大坑,以及满地跪着不敢起身的突厥残兵。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更疼了。 李世民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周围的惨状。 心底那股子被亲情压下去的震撼,像翻江倒海一样重新涌了上来。 他避开地上的一个水洼,小心翼翼地凑到李秀宁身边。 身子微微前倾,肩膀甚至还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他看了看蹲在地上抹眼泪的超级奶娃。 又仰起头,脖子往后仰出一个夸张的角度。 视线顺着那面高耸入云的钢铁装甲,一直看到那根粗得能塞进大象的黑漆漆炮管。 还有顶上那几根正往外喷着滚滚黑烟的巨大烟囱。 浓烈的机油味和尚未散尽的火药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李世民狠狠吞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液。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咕咚”一声响。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李秀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这艘遮天蔽日的钢铁巨舰。 “秀宁……” 李世民的声音发着颤,尾音劈成了几片碎玻璃碴子。 “你跟二哥说句实话。” 他大口喘着气,眼睛里的红血丝都快爆开了。 “这……这能把十万人当蚂蚁踩的玩意儿,真是妹夫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