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水顺着紫檀木桌面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金砖上。
一缕白汽歪歪扭扭地飘散开来,散发着一股子苦涩的茶香。 李秀宁像被蝎子蛰了脚后跟,身子猛地往上一窜。 她背后那张雕花圆凳“咣当”一声翻倒,骨碌碌滚出去两丈远,撞在柱子上才停下。 长孙皇后正端着茶盏抹眼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骇得手腕一抖。 青瓷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啪嗒。” 皇后手里捏着的真丝手帕掉在裙摆上,那张平时温婉的脸,瞬间白成了一张宣纸。 太极宫外头,几个守门的小太监吓得抱头鼠窜,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远处的宫墙上,瓦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秀、秀宁……”长孙皇后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她慌乱地扯住丝绸帕子,“这、这打雷一样的响动……莫非是颉利那老狗,造了啥攻城的锤子?” 李秀宁根本没心思搭理嫂子。 她脚底下那双粗布鞋踩着名贵的西域地毯,三两步就跨到了雕花窗棂前。 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抠着木窗框。 木刺扎进指肚里,指骨泛出青白色,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窗外灰蒙蒙的,天边积着厚重的铅块云。 渭水方向的天际线,隐隐透着一股子浑浊的暗黄色。 别人听见这动静,顶多当成是龙王爷发怒打旱雷。 或者是山体滑坡砸了哪里的土地庙。 可李秀宁在海岛上听了整整五年! 那种震动顺着地皮传到脚心,顺着骨头缝往上爬的感觉,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雷声,那是撕裂空气的音爆。 是她那个脑子里只塞着图纸的死鬼老公,亲手敲打出来的三百毫米口径主炮! 一股凉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炭味和火药气。 李秀宁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 冷汗把粗糙的麻布里衣全浸透了,贴在后背上滑腻腻的。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上尝到了一点苦涩的味道。 长孙皇后扶着宫女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来。 头上戴着的九尾凤钗随着凌乱的步伐,叮当乱撞,金叶子纠缠在一起。 “妹妹,你、你别吓嫂子啊,到底出啥事了?” 她急得直咳嗽,白嫩的手指伸过去,死死拽住李秀宁粗糙的衣袖。 “外头是不是突厥人杀进长安了?咱们得赶紧往内苑退……叫禁军护驾啊!” 长孙皇后嗓音打着飘,眼眶里又蓄起了一包泪水。 “不、不是突厥人。”李秀宁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嗓子里像卡了一大把带着倒刺的锯末,咽下去剌得生疼。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大拇指烦躁地搓着食指侧面的刀疤。 这是她一遇到要命的事,就控制不住犯的小毛病。 “就颉利手里那几把破砍刀,给他几辈子也弄不出这动静。” 她咬着后槽牙,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长孙皇后愣住了,眼皮狂跳了几下。 “那、那是何物?难道是天罚不成?” “是我家那个……杀千刀的。” 李秀宁闭上眼睛,脑瓜子里像是有个铁匠在抡大锤,震得她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胀痛。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血淋淋的画面。 裴惊舟那个气量比针鼻儿还小的男人,是不是看见自己留的那封信,气疯了? 那疯子要是真犯了轴劲,该不会是直接拉响了一级战备,把星火岛上的无敌舰队全开出来了? 海面上升起钢铁长城,黑压压的炮管对准内陆。 如果真是他亲自带队,那二哥带去渭水的那几百号人算个屁。 估计连给人家主炮清膛的资格都没有,一阵风就吹成飞灰了。 不对! 李秀宁猛地晃了晃脑袋,两根手指头用力捏着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裴惊舟那人虽然护短又记仇,可打起仗来跟个冷血机器一样。 真要是他亲自指挥舰队平推大唐,炮声绝对是整齐划一的覆盖式齐射。 绝不会像刚才这样,东一锤子西一棒槌。 隔了半天才响一声,全无章法,活像是个新手在乱碰开关。 这瞎打一气的风格,这顾头不顾尾的动静…… 李秀宁瞳孔猛地收缩,心脏毫无征兆地停跳了半拍。 一股子热血顺着脖颈直冲天灵盖,烧得她耳朵根子发烫。 “完了……” 她双腿一软,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滑下来半寸,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嘴唇哆嗦得像是在数九寒冬的雪地里站了半宿,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声音。 长孙皇后被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坏了。 大唐的平阳昭公主,面对千军万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何曾露出过这种绝望的表情? “秀宁!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你、你说话啊!” 皇后急得直跺脚,脚底下的软底绣花鞋踩在地毯上,连着踩空了两下。 她伸出双手去掐李秀宁的人中,指甲在李秀宁脸上留下一道红印。 “哎呀别掐了!” 李秀宁一把拍开嫂子的手,力气没收住,手背拍在皇后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猛地转过身,反手抓住了长孙皇后的双肩。 长满老茧的手指捏得皇后眉头直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嫂子!快!叫人备马!把宫里跑得最快的御马牵出来!” 李秀宁眼珠子充着血,声音劈成了几瓣,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再晚一步……我哥连块囫囵骨头都剩不下!” 长孙皇后脑瓜子嗡嗡的,被摇晃得眼冒金星。 “备马?去渭水?你、你一个女人家去送死吗?那可是十万大军啊!” 皇后拼命摇头,死死抓住李秀宁的胳膊不撒手。 “不行!二哥已经去了,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来人,把公主拦下!” 外头的几个太监刚想往里凑,被李秀宁一个杀人的眼神瞪得缩回了脖子。 “十万个屁!突厥人现在估计全变成烤肉串了!” 李秀宁粗暴地甩开长孙皇后的手。 她胡乱在麻布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冷汗,转身就往大殿外头冲。 跨过高高的红木门槛时,脚尖磕在门框上,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出去。 长孙皇后提着繁琐的宫装裙摆,跌跌撞撞地追到门槛边,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你去干嘛呀!那打雷的物件到底是个什么妖孽?你给嫂子透个底啊!” 李秀宁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殿外的青石砖上。 听到这话,她猛地回过头,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 那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又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五官纠结在一起,哭笑不得,满脸的崩溃。 “哪有什么妖孽!” 她扯着干哑的嗓门嘶吼,声音在空荡荡的宫墙里来回撞击,震得琉璃瓦嗡嗡响。 “是我生的那个小魔星!裴幼楚那死丫头!” 李秀宁咬牙切齿地喘着粗气,拳头捏得死紧。 “她、她绝对是趁她爹不注意,把家里的战舰偷出来……当大号爆竹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