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把账本摊在食堂后厨的案板上时,油渍在纸页边缘洇出一圈暗黄的印子。她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赵四失踪前一周,夜班积分被改过三次,最后一次归入的编号是零七四,但这个编号在装卸队花名册里不存在。”
陈默站在灶台边,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账本上。那行数字被红笔划掉过,又重新填上去,墨水的颜色比旁边深一截,像是隔了几天才补的。他认得这个编号——秦副署长用来给“北岛”运货的暗账,每次出货都会在装卸队的考勤表上挂一个不存在的名字,把工时折算成物资额度,从码头仓库里划走。
“你从哪儿调出来的?”他问。
“警署档案室的备份盘。”林岚合上账本,声音低了些,“今天上午调完,下午我的查询权限就被切了。秦副署长在系统里设了限制,理由是‘涉密案件资料需重新审核’。”
苏姨从里间端出一摞碗,搁在案板另一头,瞥了一眼账本封皮上的编号:“这玩意儿你翻出来也没用,秦副署长管了码头调度五年,账面上的手脚早就做平了。”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码着几本油腻腻的旧账册,“不过你要对时间,我这儿有食堂的送餐记录。码头工人吃什么、送多少份,都是按人头算的,做不了假。”
她翻开其中一本,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赵四失踪前那周,冷库方向每天加订了十二份夜宵,连送七天。但送餐单上签收的名字,全是已经离职的临时工——老孙、小马、还有那个姓钱的,早就不在码头干了。”
陈默凑近看了一眼,送餐单上的签名字迹潦草,但日期和份数都填得规整。他掏出手机,把账本和送餐单并排拍了几张照片,镜头对焦时,他注意到送餐单背面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反复折叠过。他翻过来,折痕处有一行铅笔写的数字,很淡,被油渍浸得有些模糊:三号泊位,凌晨两点。
“冷库那边晚上有人值班吗?”他问。
苏姨摇头:“冷库的夜班岗去年就撤了,说是成本太高,改成自动温控。但电费单上冷库的用电量一直没降,每个月比前年同期还高出一截。”
林岚把送餐单上的日期和账本上的积分修改时间在脑子里对了一遍,中间隔了两天。她正要开口,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外头喊:“苏姨,打烊了没?巡逻队要借你后门过一下。”
苏姨脸色一变,迅速把铁皮盒子踢回柜台底下,用脚推了推陈默的鞋尖。陈默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从后门闪出去,门板合拢时,他听见苏姨提高声音应道:“还没呢,锅里炖着汤,你们要歇脚就进来坐。”
林岚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送餐记录。她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封面上沾的油渍,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帮陈默打掩护、调档案、翻旧账——已经远远超出了“盘查嫌疑人”的范畴。她把账本塞进外套内侧,走到门口时,两名巡逻队员正从走廊那头过来,手电筒的光扫过她脚边。
“林探员,”其中一个认出她,“这么晚还在码头?”
“查食堂的账。”林岚把外套拉链拉上,语气平淡,“最近有工人举报食堂克扣餐补,我过来对一下送餐记录。”
巡逻队员没再追问,侧身让她过去。林岚走出食堂后门,沿着装卸区边缘往三号泊位方向走了一段,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磁带还在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水汽,她听见远处有船笛响了一声,低沉的,像闷在水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警署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食堂后门,陈默贴着墙根蹲在货棚阴影里,等巡逻队走远才站起来。他摸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翻到送餐单背面那行铅笔数字时,拇指停了一下。三号泊位,凌晨两点——赵四失踪前一周,那个时间段正好是录音里被剪掉的部分对应的日期。
他把手机收好,沿着货棚边缘往北走。经过一个废弃的缆桩时,他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半截烟头,烟嘴上有咬痕,还没完全熄灭。他抬头看了一眼冷库方向,屋顶的灯亮着,但窗户全黑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把烟头按灭在缆桩上,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