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姨把搪瓷杯放在灶台边上,手指在杯口转了一圈,才说:“赵四失踪前一个星期,每天夜里都来食堂后厨吃饭,坐在靠后门那张桌子,背对着墙,面朝门。”她顿了顿,“他每次都点一碗阳春面,加一个荷包蛋,面吃完,蛋剩下。”
陈默站在后厨门口,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长又缩短。他问:“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后门?”
“正对着。”苏姨用抹布擦了一下灶台边缘,动作很慢,“后门外头那条小路,往北走到底,就是冷库。”
陈默没接话,转身推开后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股铁锈气。门外是一条窄土路,两边堆着废木箱和生锈的铁管,路面上的脚印很乱,但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道自行车胎印,压得很深,像是载过重物。
他沿着小路走了大约五十步,停下来,蹲下。路边的野草被压伏了一片,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但中间有一块地方草断了,断口是新的,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上有一道拖痕,不宽,但很深,像是有人拖着一件重物从路上经过,重物的边缘刮过地面。
陈默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小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锁扣是旧的,边缘有一圈锈,但锁孔周围有一小片金属被磨亮了,像是最近有人开过锁。他没有碰门,转身往回走,回到食堂后厨,苏姨还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那块抹布,没动。
“赵四失踪前三天,”陈默说,“装卸队的夜班表上多了一个名字。”
苏姨抬头看他:“谁?”
“钱勇。”
苏姨没接话,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走到后门边,朝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她转过身来,声音低了一些:“钱勇从来不来食堂吃饭,他在码头待了两年,我没见过他进过一次食堂的门。”她停了一下,“但赵四失踪那天晚上,我在后门看到他的自行车停在冷库方向。”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夜班表,纸片被油渍浸透了大半,但名字还能看清。他把表平摊在灶台上,指着“钱勇”两个字:“这名字不是装卸队的笔迹,是后来加上的。”
苏姨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从碗柜最底层翻出一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几张旧收据和一根橡皮筋。她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收据,递给陈默:“这是赵四失踪前一周,他在我这儿赊账的条子。他说月底结,但月底他没来。”
陈默接过收据,上面写着日期和一碗阳春面的价钱,字迹歪斜,但“赵四”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他把收据和夜班表并排放在灶台上,对照了一会儿,说:“夜班表上的‘钱勇’两个字,笔压比别的名字重,像是写的人犹豫过,又补上去的。”
苏姨没接话,她走到后门边,拉开门,朝那条小路看了一眼,又关上。她转过身来,声音比刚才低:“赵四失踪那天晚上,我不仅看到钱勇的自行车,我还看到一个人从冷库方向走出来。”她看着陈默,“那人穿着警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陈默问:“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苏姨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喝得很慢:“因为我怕。”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灶台上留下一圈水痕,“那个跛脚的人,我后来在码头警署门口见过一次,他上了秦副署长的车。”
陈默把夜班表和收据叠好,放进口袋。他走到后门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柴油味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赵四失踪前三天,钱勇的名字出现在夜班表上。赵四失踪那天晚上,钱勇的自行车在冷库方向,秦副署长的人从冷库走出来。”他顿了顿,“钱勇说他是秦副署长的司机,但赵四失踪那晚,他也在冷库附近。”
苏姨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捏着那只搪瓷杯:“你想查冷库?”
“钥匙在我手里。”陈默说,“但我不想一个人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