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勇的出租屋在码头南区最靠海的那排旧楼里,二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只废弃的油桶,桶里积了半指深的雨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花。陈默翻窗进去的时候,屋里没人,桌上放着一本翻到折角的码头班次表,折角处压着一只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两圈。
他翻开班次表,折角正好是上周三那一页,码头北区冷库的卸货时间,旁边用圆珠笔划了一道线,线的末端拖出一个小箭头,指向页边空白处。他顺着箭头翻过去,夹层里掉出一张手写便条,字迹歪斜,像是赶时间写的:“第三个人在货柜夹缝里,别信赵四。”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门锁响了一声,钱勇推门进来,手里握着一根铁管,管口有一圈锈。他看到陈默,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把门带上,铁管横在身前:“你是守夜人?秦副署长说你早晚会来找我。”
陈默没有动,手里的班次表还翻在折角那一页,他抬了抬下巴:“这上面的日期,是你最后一次给秦副署长开车的那天?”
钱勇的脸色变了一下,铁管往下垂了半寸:“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你运的不是人,是一具尸体。”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像是船正在离港。钱勇的手攥着铁管,指节发白,他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逃命的?”
“都是。”陈默把班次表放在桌上,手指点在折角处,“这页是你自己折的,还是别人折的?”
钱勇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把铁管靠在桌腿上,拿起那本班次表,翻到折角那页,看了一眼,又合上:“我折的。那天晚上之后,我每天翻一遍,怕自己忘了日期。”
“你怕忘了什么?”
“怕忘了自己运过什么。”钱勇把班次表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那天晚上,秦副署长让我把车开到北区冷库后面的装卸区,说有一批货要运走。我到的时候,冷库门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尾对着装卸台,货柜门开着,里面放着一只长条形的木箱。”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角的铁管上:“我以为是机器零件,秦副署长让我帮忙抬上去。箱子很沉,两个人抬都费劲。抬的时候,箱子歪了一下,我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撞到木板,声音很闷,不像金属。”
“然后呢?”
“然后秦副署长让我别多问,开车送到城南的废品站,有人接货。我开到半路,觉得不对劲,停在一个路口,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钱勇的声音低下去,“里面是一具尸体,用白布裹着,白布上渗出一片暗色的印子。”
陈默没有接话,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海风拍打铁皮棚顶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
“你后来告诉过别人吗?”陈默问。
“没有。”钱勇摇头,“第二天秦副署长给我打电话,说那批货的事让我烂在肚子里,否则码头装卸队的工头位置就换人。我当时刚当上工头不到半年,不敢得罪他。”
“那这张便条呢?”陈默拿起那张手写便条,“‘第三个人在货柜夹缝里,别信赵四’——是你写的?”
钱勇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是赵四写的。他上周三晚上来找我,说他手里有一份名单,问我要不要一起干。我说我不掺和,他就写了这张便条塞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查那天晚上的事,就把便条给他看。”
“他说‘第三个人在货柜夹缝里’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钱勇把烟放回烟盒,“我问过他,他不肯说,只说你到时候就明白了。他说完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陈默看着那张便条,字迹确实和赵四之前给他的名单上的字迹不太一样,名单上的字更潦草,笔画压得很深,这张便条的笔画虽然歪斜,但力道轻了不少,像是换了一只手写的。
“你确定这是赵四写的?”
钱勇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赵四给我的名单上,每个名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像赶时间收笔。这张便条上‘别信赵四’四个字,最后一笔都收得很干净,像是刻意控制过。”陈默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如果这不是赵四写的,那就是有人想借赵四的名字,把你引到这条线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