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杂货铺的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蹲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玻璃杯,抹布从杯口转进去,转出来,动作很慢,像在数时间。
他听到门响,没抬头:“林岚的车停在外面,我看见她走了。”
陈默把磁带和名单放在柜台上,塑料壳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周的手停住了,抹布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名单上,纸边卷着,第五个名字被陈默的拇指压住一半。
“你见到赵四了?”老周问。
陈默松开手,名单展开。五个名字,秦副署长排在第一,苏姨丈夫排在第三,老周排在第五。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但笔画压得很深,有些地方纸面被笔尖划破。
老周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把杯子放回柜台上,杯底在木面上留下一圈水痕。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当年放走赵四,是因为他手里有苏姨丈夫走私的证据,但那份证据是伪造的。”
陈默靠在柜台边,没有接话。杂货铺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灯管一端发黑,光有些闪。
“谁伪造的?”陈默问。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柜台上的抹布,叠了两折,又展开,反复了两次,才说:“秦副署长。他让我放走赵四,换苏姨丈夫认罪。他说赵四手里有真东西,如果赵四被抓,那份东西就会送到市局去,到时候码头警署从上到下都要查一遍。”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磁带,推到他面前:“赵四手里有一盘录音,里面是秦副署长亲口承认伪造证据。”
老周没有马上碰那盘磁带。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塑料壳上的裂纹硌着他的指腹。他把磁带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确认什么,才把它放进柜台后面那台老式录音机里。
按下播放键,磁带转了两圈,发出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秦副署长的声音,隔着录音设备的距离,有些闷,但字句清楚:“赵四,你手里那份证据是假的,是我让老周放你走的。苏姨丈夫的案子,你闭紧嘴,就不会有人查到你头上。”
录音里赵四笑了一声:“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
“你不想闭嘴也行。”秦副署长的声音冷下来,“码头北区那块地,你运过多少批货,我手里都有数。你进去,我也进去,但你先倒。”
磁带在这里断了,底噪继续转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咔嗒,录音机自动停住。
老周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手撑着膝盖,眼眶有些发红。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瓶酱油上,瓶口沾着一圈干掉的酱渍,很久没擦。
“苏姨丈夫的案子,可以翻了。”陈默说。
老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但秦副署长还在逃,赵四也下落不明。这盘带子只能证明他伪造证据,不能证明他杀人。”
“赵四不会走远。”老周抬起头,目光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手里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是码头上所有帮他运过货的人。他走之前一定会把那份名单交出去,要么交给能保他的人,要么交给能扳倒秦副署长的人。”
陈默点头:“所以,我们要赶在秦副署长之前找到赵四。”
窗外,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汽笛,声音拖得很长,在夜色里散开。陈默走到窗边,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码头方向的水面上有灯光在移动,一艘船正在靠岸,船身吃水很深,像是载了不少货。
老周站起来,把录音机里的磁带取出来,用手帕包好,放进柜台下面的铁盒里。他锁上铁盒,把钥匙挂回腰间的钥匙串上,动作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
“赵四如果还在码头,他只有一个地方能待。”老周说,“码头南区那排废弃的集装箱,以前是装卸队放工具的,后来废弃了,里面没电没水,但能躲人。赵四以前在那儿藏过一批货,他知道那个地方。”
陈默从窗边转过身:“你确定他还会去那儿?”
“他手里那份名单要送出去,就得找一个他信得过的人。赵四在码头没有信得过的人,除了他自己。”老周顿了顿,“所以他一定会把名单藏在一个他随时能拿到的地方。那个集装箱,是他唯一不会忘的地方。”
陈默走到柜台边,把名单折起来,放回口袋。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磁带盒,空着,裂纹的边缘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我去南区看看。”他说。
老周没有拦他,只是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手电筒,递过来:“电池是新的,够用两小时。那边路灯全坏了,你摸着走容易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