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船靠上仓库区东侧的水泥堤岸时,天色已经暗透了。陈默跳上岸,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鞋底沾了一层细碎的煤渣。老周没有熄火,发动机在低转速下发出沉闷的突突声,船身贴着堤岸轻轻晃动。
“东边第三个门,门锁是新换的。”老周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这里等你,最多四十分钟。超过时间,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陈默点了下头,把防水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沿着堤岸往仓库区走。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烂鱼腥气,吹得他裤腿贴在腿上。他走过第一间仓库时,门板上的铁皮锈得往下掉渣,锁扣上挂着一把旧锁,锁孔里塞着半截断掉的钥匙。第二间仓库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暗,像有人点了蜡烛又用布蒙住。他放慢脚步,贴着墙根走过去,没有停。
第三间仓库的门锁确实是新的。锁体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油光,锁梁上缠着一圈塑料膜,没拆干净。他蹲下去,手指摸过锁孔边缘,摸到三道细浅的划痕,间距均匀,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薄铁片划上去的。阿澈留下的暗号,意思是里面有埋伏。
他没有碰门锁,站起来,绕到仓库侧面。通风口离地面大约两米,铁栅栏用铁丝绑着,他扯了两下,铁丝锈得发脆,一用力就断了。他把栅栏推开,侧身钻进去,落在一堆麻袋上。麻袋里装的是碎纸屑,落下去时扬起一片灰,呛得他偏过头,用手背捂住口鼻。
仓库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高处两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码头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两条灰白色的长条。他蹲在麻袋堆上,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仓库里的布局。货架靠墙排成两列,上面堆着木箱,箱子上盖着帆布,帆布上积了一层灰。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渍。
他跳下麻袋堆,走到最近的货架前,掀开帆布一角。木箱是普通的运输箱,箱盖上用黑笔写着编号,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撬开一只箱盖,里面是空的,箱底垫着一层黄纸,纸上有几道压痕,像是放过什么重物。他把黄纸掀起来,纸背面贴着一张标签,白底黑字,印着“苏姨食堂供应”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供货日期。
日期是三年前。苏姨丈夫入狱前一个月。
他把标签撕下来,叠好塞进口袋。又撬开旁边两只箱子,都是空的,箱底同样贴着标签,日期挨得很近,隔三天一批,一共六批。他把箱盖重新盖好,帆布拉回原位,转身往仓库深处走。
仓库最里面隔出一间小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一张铁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部老式电话机,听筒搁在机座上,电话线垂到桌边,断口处的铜丝露在外面。他拿起听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边卷着,字迹潦草,是阿澈的笔迹。
“赵四在码头北区,等你。”
他刚把纸条收进口袋,仓库大门那边传来一声响动。铁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走进来,脚步很重,踩在地面上带着回音。陈默侧身贴到办公室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秦副署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警员,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货架,在帆布上晃了两圈。
“把灯打开。”秦副署长的声音在仓库里显得很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