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空气比甲板上更沉,混着机油和烂木头的味道。陈默蹲在那沓契约前面,没有急着伸手去碰。纸张压在一只倒扣的铁皮桶底下,边角卷起来,最上面一张能看到“乙方负责运输”几个字,落款处签着赵四的名字,笔画潦草,但见证人那一栏的签名很工整——秦副署长。
他数了一下,契约一共七张,日期横跨五年,其中三个名字他认得,都是失踪案里报过案的家属提过的船员。他把铁皮桶轻轻挪开,拿起最底下那张,纸面比上面的更旧,边角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日期是五年前三月,货物栏写着“空箱”,备注栏一片空白,但见证人签名没有变。
脚步声是从楼梯口传来的。陈默没有抬头,先把契约叠好塞进外套内袋,然后才站起来。林岚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她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一些,贴在额角。
“秦副署长说你私藏证据。”她的声音在舱底显得很空,“我本来不信,但你现在确实在销毁证据。”
陈默举起手,掌心朝外,动作很慢。他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只铁皮桶和空荡荡的桶底:“你仔细看看,这些是赵四和秦副署长的交易记录,不是我的。”
林岚没有动。她站在楼梯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铁皮桶上,又移回来。舱底的光线很暗,只有楼梯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照在她肩膀一侧。她沉默了几秒,枪口缓缓放下,但没有收进枪套。
“你怎么证明这些契约是真的?”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铁皮桶旁边捡起一张掉落的纸角——刚才叠契约时从最底下那张上蹭下来的,边缘发毛,背面有一道蓝色的水痕。他把纸角递过去:“这张是从最底下那张契约上蹭下来的,背面有水痕,和账本第七页页脚那处蓝色痕迹对得上。账本在老周那里,你可以去比对。”
林岚接过纸角,捏在指间搓了一下,又凑近看了看那道水痕。她没有说话,但枪口又往下放了一点。
“赵四的名字可以伪造,秦副署长的签名也可以模仿。”她说,“但水痕对不上,除非有人连账本一起伪造。”
陈默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林岚把纸角翻过来又翻过去。舱底很静,能听见船壳外水波拍打铁皮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些契约的?”林岚问。
“刚才。我比你先到,底舱门没锁,铁皮桶就扣在契约上面。”
“谁告诉你这艘船的?”
陈默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林岚身后楼梯口那截铁扶手上,扶手上缠着一圈胶带,胶带边缘已经发黑,像是缠了很久。他说:“老周。他给了我一把钥匙,说是赵四当年配的第二把。”
林岚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追问。她把纸角收进口袋,枪彻底放下来,垂在身侧:“老周为什么会有赵四的钥匙?”
“他说是当年办案时扣下的。”
“他退役前是刑警,扣下嫌疑人的钥匙不奇怪。”林岚说,“但他为什么现在才给你?”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把铁皮桶重新扣回原位,桶底在水泥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他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桶沿的灰,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干透的盐渍。他站起来,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契约上有一张日期是三月十四号。”他说,“那天晚上,我在码头卸货区看到秦副署长和赵四交接,箱子是空的,但赵四说‘货在下一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