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比后半夜小了些。陈默从苏姨伞下走出来,雨水立刻打湿他的肩膀。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姨站在原地没动,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她没有追问账本的事,也没有再提她丈夫。陈默把账本从内袋里掏出来,在雨里晃了一下:“你要看,就跟我走。”
苏姨没有犹豫,收了伞,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巷子拐了两个弯,从一排铁皮棚后面穿过去,绕到老周杂货铺的后门。陈默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一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周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露出来,目光从陈默脸上扫到苏姨身上,停了一瞬,才把门让开。
杂货铺里间比外头暖和,空气里有一股茶叶和旧纸箱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周把柜台上的杂物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方。陈默把账本放在柜台上,翻开第七页,手指点在那行“特殊处理”的条目上。老周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弯着腰,逐行看过去。
苏姨站在柜台另一边,没有坐下,双手攥着收起来的伞,伞尖抵着地面。她的目光落在账本上,但没有凑近,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周翻到第七页,又翻回第六页,来回比对了两次,才直起腰。他摘下老花镜,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账本移到苏姨脸上,又移回账本。
“日期对得上。”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丈夫那张船票上的日期,和这批货的出库日期是同一天。”
苏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伞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接话。
老周把账本翻到下一页,又停住了。他伸手指着页脚一行小字,那里有一个蓝色的章印,盖得歪斜,但字迹还能辨认。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你过来看这个。”
陈默绕过柜台,凑近灯光。那个章印是航运公司的出港验讫章,但章上的日期比账本上的出库日期晚了三天。老周把手指移到章印旁边:“出库是十二号,验讫章是十五号。中间隔了三天,但账本上这批货标注的是‘当日出港’。”
“船票上的日期是十二号。”陈默说,“但十二号那天,台风停航。”
老周点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正是那张旧船票。他把船票翻过来,背面朝上,指着票面底部一行小字:“停航章,盖在这里。但你看这个章的边缘,印泥颜色比票面上的其他章都要新。”
苏姨终于开口:“你是说,这张船票是后来补的?”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船票放回账本里,合上,推回陈默面前:“票是补的,但停航章是真的。十二号那天确实停航,所有船班都取消了。所以这张票上的日期,不可能有船出港。”
“但账本上这批货确实运出去了。”陈默说,“出库记录在停航之后。”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还有一条船没停。赵四有一条货轮,挂的是外港船籍,不受码头航运公司管。那天所有船都进港避风,只有那条船在半夜出了港。”
苏姨的伞尖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条船,运的是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他看向陈默。陈默把账本翻回第七页,指着货名栏:“这里写的是‘空箱’。”
三个人都没说话。柜台上的搪瓷缸里,凉茶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茶沫,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晃动。雨声从铁皮棚顶上渗下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着布的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