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陈默沿着船厂围墙外侧的铁皮棚顶走了一段,跳下来时脚底踩到一洼积水,水花溅上裤脚,凉意顺着布料渗进去。他没有停步,贴着墙根绕到东侧那扇锈蚀的铁门前面,门锁是新的,挂着一截铁链,但链子没扣紧,只绕了一圈。他伸手把链子褪下来,推门进去。
船厂地下仓库的入口在第三排船台底下,一道水泥斜坡,坡面长满青苔,踩上去发滑。他打开打火机,火苗窜起来又压下去,照出一段向下的台阶。空气里有柴油味和潮味混在一起,越往下走越浓。台阶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板凹了一块,像是被什么重物撞过,锁孔周围有新的撬痕,但锁已经换了。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里面空荡荡的。仓库不大,大概二十来步见方,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和一只破油桶。墙上有水渍,沿着墙角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举着打火机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墙的一只木箱上。箱子半开着,里面没有货,只有一本账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卷起,沾着油渍。
他走过去,把打火机放在箱沿上,拿起账本翻了几页。纸页泛黄,边缘发脆,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面都划出了印子。前几页是普通的货物进出记录,船名、货名、数量、日期,经手人一栏签着不同的名字。翻到中间,条目开始变得稀疏,有些行只写了日期和“特殊处理”四个字,没有货名,经手人一栏签的是同一个名字——秦副署长。笔迹和前面的不同,更工整,像是刻意收着写。
他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签,黄颜色的,边角翘起。便签上写着一行字,墨水是蓝黑色的,笔锋有点斜:“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慢。”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把账本合上,正要收进外套内袋,仓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又响了一声,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鱼腥味。一个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鱼叉,叉尖朝下,铁尖上沾着干掉的泥。他穿着灰布外套,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条旧疤。他看了陈默两秒,开口:“你就是那个被通缉的守夜人?”
陈默没有否认。他把账本捏在手里,没有动,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看向门外——台阶上方没有人,只有雨声。
老人把鱼叉往地上一顿,叉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钝响:“我叫老郑,船厂看门的。秦副署长三天前带人来搬货,搬了两卡车,剩下这个箱子没动,跟我说会有人来取。”他顿了顿,又说,“他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又抬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老郑摇了摇头,把鱼叉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被风卷散。“他说,来取账本的人会知道怎么用。”老郑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他,“但我觉得他没安好心。你要是真被通缉了,这东西拿在手里,烫手。”
陈默没有接话。他翻开账本最后一页,便签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被便签遮住了一半,他刚才没有看到。他把便签掀起来,下面写着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和便签上的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苏姨丈夫那批货,记在第七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