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室的门没锁。陈默侧身挤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很久没人碰过。他反手把门关上，目光扫过控制台——一台老式调音台，两个话筒，一个卡座播放器，还有一台积了灰的功放机，指示灯亮着，泛出一点暗红色的光。墙角堆着几卷落满灰尘的电缆线，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干了不知道多少天。
他蹲下去，从鞋垫底下抽出那张存储卡，又摸出老周给他的读卡器，插进调音台旁边的USB接口。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排文件目录。他找到那段监控画面的备份，点开，拖动进度条，停在第三个人出现的那一帧。画面里，秦副署长站在南岸船厂主车间的门口，面前是一个穿装卸工制服的人，两人在说什么。第三个人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光线很暗，但轮廓清楚。陈默截取关键帧，放大，调高对比度，侧脸的线条逐渐清晰——下颌线，颧骨，眼窝的阴影。他把这一帧导入广播系统，按下播放键。
广播系统发出“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接通了。陈默抓起话筒，指腹蹭过开关，按下。他的声音从码头区所有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码头区的工友们，我是守夜人。你们现在听到的，是南岸船厂监控画面里的一段截帧。失踪案的真凶不是守夜人，而是站在你们身边的秦副署长。”
他松开话筒，让画面通过广播线路传输到码头区各个公共显示屏上。食堂门口的挂屏、仓库外墙的LED板、候工棚里的旧电视，同时跳出一张灰白色的侧脸。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有人抬头看屏幕，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扳手悬在半空。码头区安静了几秒，然后像水烧开一样，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涌起来。
秦副署长在办公室里听到广播声，手里的钢笔顿在文件上，笔尖压出一道深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楼下几个工人正仰头看墙上的屏幕，侧脸的截图被放大，占了大半个屏幕。他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配电室，切断广播电源，立刻。”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收到”，但广播没有停。秦副署长又按了一次通话键：“我说切断电源。”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才有人回话：“署长，广播室接了备用电源，我们切不断。”
秦副署长把对讲机摔在桌上，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走廊里的灯管在他头顶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走到楼梯口，脚步没停，直接往一楼广播室的方向去。经过公告栏时，他余光扫到那张通缉令，照片上陈默的脸被日光灯照得发白，他别开视线，继续走。
广播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秦副署长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响。他迈进去，脚步顿住——林岚站在门内，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外，上面是一张指纹比对单，右下角有一道细白的折痕。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秦副署长，你涉嫌伪造证据、谋杀未遂，现在被捕了。”
秦副署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一眼林岚手里的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调音台，话筒还开着，指示灯亮着。他往后退了半步，手垂在腰侧，指尖碰到枪套的扣子。“林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岚没有接话，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有些发白。秦副署长的手扣开枪套，拔出枪，枪口对准林岚。广播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功放机发出的低沉的电流声，像什么东西在墙里嗡嗡地响。
陈默从后窗翻进来，落地时鞋底踩在一截电缆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直起身，手里握着一根铁管，管身上有一层薄薄的锈。他绕到秦副署长身后，没有出声，铁管落下去，砸在秦副署长握枪的手腕上。枪脱手，掉在地上，滑到墙角，撞在搪瓷杯上，发出一声闷响。秦副署长弯下腰，左手攥着右手腕，指缝里渗出一线红。他没有喊，只是咬着牙，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林岚蹲下去，把枪捡起来，关掉保险，别在腰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铐，铐住秦副署长的双手，动作很快，没有多看他一眼。秦副署长被押着往外走，经过陈默身边时，他停下来，侧过头，声音很轻：“你以为结束了？那通未接来电的尾音，你还没查清。”
陈默没有接话。他看着秦副署长被押出广播室，警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秦副署长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警车驶出码头区，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路尽头。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存储卡，卡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被灯光照得微微发烫。他把它塞回内袋，转身走出广播室。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发出细碎的电流声。他走过公告栏时，看到那张通缉令还贴在原处，照片上的人脸被灯光照得有些模糊。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均匀的脚步声。
广播系统已经关了，码头区重新安静下来。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像什么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陈默走到码头边，靠着栏杆，把那张存储卡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卡面被体温焐热，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想起秦副署长那句话——那通未接来电的尾音。他翻出手机，通话记录里确实有一通未接来电，号码是陌生的，时间显示在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按下回拨，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敲着。他挂断，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江面上的灯影，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