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卸货区的探照灯从东边扫过来,把集装箱顶部的铁皮照成一片白。陈默蹲在两排货柜的夹缝里,背贴着冰凉的箱壁,能感觉到铁皮表面细密的锈粒硌着肩胛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换岗间隙还剩九分钟。
秦副署长的指挥车停在卸货区入口,车顶的警灯没开,但发动机一直没熄,排气管口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陈默从夹缝里探出半个头,看见七八个巡逻员正沿着货柜间的通道散开,手电筒的光柱在集装箱表面划来划去,偶尔扫过他头顶上方几米处那块反光贴纸。贴纸是他凌晨三点贴上去的,用老周给的鱼线固定在货柜顶部的通风口边缘,角度刚好能把探照灯的光折射到东侧通道尽头。现在那道光正在货柜迷宫的深处晃出一道人影的形状,两个巡逻员已经朝那边跑过去了。
陈默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老周给的追踪器。巴掌大的黑色方盒,屏幕只有硬币大小,上面显示着码头警署几辆巡逻车的实时位置。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发现车队里有一辆车的坐标始终没动过——从秦副署长下令封锁到现在,那辆车一直停在卸货区南侧边缘,靠近证物仓库的入口。车牌号他记下来了:尾号07。
他把追踪器塞回口袋,贴着集装箱壁往南侧移动。脚下是碎石和干涸的水泥缝,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鞋底碾过沙粒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被远处巡逻车的引擎声盖住了。他绕过三排货柜,从一扇半开的铁栅栏底下钻过去,眼前出现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堆着废弃的木质托盘和几捆生锈的钢丝绳。通道尽头停着那辆尾号07的证物运输车,车尾对着仓库后门,车门没锁,缝隙里漏出一线黄光。
陈默蹲在托盘堆后面观察了两分钟。车周围没人,仓库后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争论什么。他正要起身靠近,口袋里那部旧对讲机突然响了一下——阿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喂,他们往你那边去了,快走。”
陈默的手已经碰到车门把手,听到这句话,指尖顿了一下。他松开把手,转身钻进车尾右侧的通道,脚步刚落下,身后就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还跟着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集装箱壁。他侧身贴进两排货柜之间那道窄缝,屏住呼吸。光柱在他刚才蹲过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往东走。
等那声音彻底消失,陈默才从窄缝里探出头。证物车旁边多了一个人——林岚站在车尾,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正低头看着袋里的东西。她侧对着他,警服外套的领口翻着,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衬衫领子。她没抬头,但手指在证物袋边缘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陈默没动。他盯着她手里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块黑色的碎片,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和他藏在废船坞轮机舱铁板下面的那枚芯片很像。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那种设备有个毛病,删除文件后会在缓存区留一份残片。”如果林岚手里拿的是同一批设备里的东西,那她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
林岚把证物袋翻了个面,对着车尾的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拍完照,把证物袋放回车里,关上车门,转身朝指挥车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藏身的方向。陈默贴着箱壁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林岚站了几秒,没看到什么异常,才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被远处的引擎声吞掉。
陈默等她走远,才从窄缝里出来。他看了一眼证物车尾门,门锁已经重新扣上,但锁扣边缘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工具撬过,又没完全撬开。他记住了这个细节,转身沿原路返回,穿过铁栅栏,绕回货柜迷宫的北侧。
秦副署长的指挥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车门开着,他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对着里面喊:“他跑不远,封锁所有出口!三号区每个通道都给我过一遍,不要留死角!”陈默蹲在货柜顶部的阴影里,看着秦副署长把对讲机换到左手,右手在指挥台面上敲了两下——那个动作他见过,在苏姨的旧账本里夹着的那张剪报照片上,秦副署长站在法庭门口,手指搭在栏杆上,也是这么敲的。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低头看着烟盒侧面那道被指甲划开的细缝,想起苏姨说的话:“那段录音里除了秦副署长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剪掉的那几秒,到底藏着什么?他咬了一下烟蒂,把烟塞回烟盒,转身沿着货柜顶部往东侧移动。反光贴纸还在原处,探照灯的光已经移开了,贴纸边缘卷起一角,在风里轻轻抖动。
他蹲下来,把贴纸揭下来,叠好塞进口袋。货柜迷宫深处传来巡逻员的喊声,隔着几排集装箱,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声音在往反方向移动。他沿着货柜边缘滑到地面,落在一堆空油桶旁边,正要往码头主干道方向走,对讲机又响了一下。阿澈的声音这次更急:“他们抓了个人,在食堂后门那边——是苏姨。”
陈默停住脚步,握着对讲机的手收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食堂方向,灯光从后窗漏出来,门口停着一辆巡逻车,车灯亮着。他把对讲机塞回口袋,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