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码头地面泛着一层湿光,路灯把水洼照成碎银子。陈默沿着食堂后墙摸过去,脚步压在排水沟边缘的干地上,没带起水声。广播室那扇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他侧身挤进去,顺手把门栓拨上。
苏姨蹲在墙角,面前摊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把钥匙和一把螺丝刀。她听见动静没抬头,手指在一把黄铜钥匙上摩挲了两下,说:“值班室那小子今晚去喝酒了,我趁他走的时候把钥匙串顺出来的。”她站起来,把黄铜钥匙递给陈默:“广播室设备柜的,你自己开。线路箱在墙后面,得拆三颗螺丝。”
陈默接过钥匙,指尖碰到她掌心的茧子。他蹲到设备柜前,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嗒声。柜门打开,里面是一台老式调音台,面板上落了一层灰,几个旋钮的刻度被手指磨得发白。他绕到柜子侧面,看到墙上有块铁皮挡板,边缘用三颗十字螺丝固定。他掏出随身带的折叠刀,用刀尖抵住螺丝槽,拧了两圈,螺丝松动,挡板晃了一下。
苏姨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周跟我说过你的事。他说你手里那段录音,是从秦副署长办公室偷出来的?”陈默没停手,螺丝刀换了个角度,第二颗螺丝掉在地上,滚到墙角。“不是偷,”他说,“是有人塞给我的。”苏姨眉头动了一下,没追问。
第三颗螺丝拧下来,挡板揭开,里面是一捆捆缠在一起的线路,红黑黄三色绞成一股,接头处用黑胶布裹着。陈默顺着线路摸过去,找到一根从调音台底部延伸出来的同轴电缆,外层橡胶皮已经老化,裂开一道口子。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电缆末端接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盒盖上印着“备用电源”四个字,但盖子边缘有撬过的痕迹。
“这盒子被人动过。”陈默说。苏姨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手指在盒盖边缘蹭了一下:“这痕迹不是新的,少说有一年了。”陈默用刀尖撬开盒盖,里面没有电池,只有一团缠着胶带的线头,线头中间夹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他把芯片抠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表面有一道细痕,像是被硬物划过。
“这就是录音设备上的东西。”陈默把芯片放进烟盒里,塞回口袋。他正要合上盒盖,发现盒子底部压着一张折过的纸片,边缘发黄,折痕处已经磨出毛边。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手写的值班表,日期是八年前,上面用圆珠笔勾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被圈了两道——秦海生。苏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秦海生就是秦副署长?”陈默问。苏姨没回答,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伸手把值班表拿过去,指尖停在“秦海生”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那时候还是码头警署的队长,”她说,“负责查我丈夫那个案子。我找过他三次,他每次都跟我说‘证据不足,等鉴定结果’。后来录音‘意外损坏’,他调走了,再回来就变成了副署长。”
陈默把值班表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他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地响。苏姨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设备柜后面推,低声说:“别出声。”陈默贴着墙壁站定,柜子边缘的阴影正好挡住他的身形。门缝里透进一道手电筒的光,晃了一圈,落在调音台上,又移开了。
“苏姨,还没走呢?”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酒气。苏姨清了清嗓子,语气平淡:“收拾完就走,你值班喝了不少吧?”那人笑了两声:“喝了一点,不影响。刚才看到这边灯亮着,过来看看。”苏姨把蓝布上的钥匙拢到手里,塞进围裙口袋:“广播室门锁有点松,我让老周明天来修一下。”那人没再说什么,脚步声渐渐远了,手电筒的光消失在门缝外。
苏姨等了一会儿,才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朝陈默招了招手。陈默从柜子后面出来,把挡板重新盖上,螺丝拧回原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芯片和值班表叠在一起,硌着布料。“你丈夫的案子,”他说,“那段录音里除了秦副署长的声音,还有没有别人?”苏姨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有。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像在打电话。我听了八年,没听出来是谁。”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默脸上:“你要是能找到那段被剪掉的录音,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码头方向潮湿的铁锈味。他走出去两步,苏姨又叫住他:“等一下。”他停住,回头。苏姨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递给他:“广播室的钥匙,你留着。以后要用,别撬锁了。”陈默接过钥匙,握在手里,金属表面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没说话,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食堂的灯熄了,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屋檐上残留的水珠吹落,砸在水泥地上,碎成更小的点。陈默穿过两排集装箱之间的窄道,走到三号卸货区边缘时,口袋里的烟盒硌了一下他的肋骨。他伸手按了按,烟盒里那张值班表折角顶着他的指腹,像一枚钉子钉在布面上。
远处,一辆巡逻车沿着码头主干道缓缓驶过,车顶灯扫过集装箱表面,拖出一道移动的亮痕。陈默蹲在阴影里,等车灯转过去,才站起身,朝废船坞的方向走去。口袋里那把黄铜钥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碰在烟盒上,发出细碎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