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码头的铁皮棚顶被敲得噼啪响，水顺着屋檐淌成一条线，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沫子。陈默绕到东侧那排仓库后面时，裤脚已经湿透了，鞋底踩在积水上，声音被雨声盖住大半。

老周杂货铺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亮着一盏黄灯泡，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地上拉出一道歪斜的影子。陈默侧身钻进去，门框上的风铃没响——老周用胶带把铃锤粘住了。

铺子里堆着纸箱和塑料桶，货架上的酱油瓶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扇叶上破了个洞，他也没换。看见陈默进来，他没说话，只把柜台上一包烟推过来，烟盒封口没拆，但侧面被指甲划开一道细缝。

陈默接过来，拆开烟盒，里面塞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他展开，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笔画很重，纸面都快划破了：“今晚十点，三号卸货区有巡逻队换岗，间隙大约十二分钟。”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烟盒留在柜台上。老周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杯口缺了个角，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痕。

“你宿舍被人翻过，”老周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秦副署长亲自下的搜查令，带队的是他手下那几个人，翻得很细，连墙角的灰都扫开看了。”

陈默靠着货架站定，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他盯着老周手里的茶杯看了一会儿，说：“录音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手里那段录音，我当年办案时听过类似的东西。那种设备有个毛病，删除文件后会在缓存区留一份残片，但只有专业设备能恢复。”

“你能搞到那种设备吗？”

老周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包挂面，又坐回原位。他把挂面放在柜台上，推了推，像是要陈默带走。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但不想把命搭进去。”

陈默没再追问。他把那包挂面拿起来，夹在胳膊下面，转身朝门口走。雨还在下，卷帘门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他刚摸到门把手，老周又叫住他。

“码头食堂的苏姨，”老周说，“她丈夫当年也是被一段录音害的。你可以去问问她。”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周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把破蒲扇，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柜台上的茶杯还在往外渗水，桌面上那圈水痕慢慢扩大，边缘洇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陈默没说话，拉开门，钻进雨里。

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但风没停，把雨丝吹成斜的，打在集装箱壁上发出细碎的响声。陈默沿着仓库之间的窄道往东走，经过一个排水沟时，他停下来，蹲下身，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他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确认没有其他内容，然后把纸条塞进排水沟的铁栅栏缝隙里，看着它被水流冲走。

他站起来，继续走。三号卸货区在码头最东边，离老周杂货铺大约要走二十分钟。他盘算着时间，现在刚过九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加快了步子，经过一排堆满麻袋的栈板时，听到旁边值班室里有人在说话。

“——搜到人没有？”

“没有，东区翻遍了，连货柜底下都查了。”

“秦副署长说了，今晚加一班巡逻，重点盯三号到五号卸货区。”

陈默放轻脚步，贴着集装箱的阴影绕过去。值班室的窗户半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地上拉出一道亮痕。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排废旧轮胎时，他停住了。

三号卸货区入口处停着一辆巡逻车，车灯没开，但驾驶座里有人，烟头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陈默退回来，靠在集装箱壁上，雨水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他数了数时间，巡逻车停的位置正好卡在入口的必经之路上，绕不开。

他转身往回走，打算从四号卸货区绕过去。刚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的，节奏很快。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声音喊他：“喂，你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