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船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把日光遮得只剩一层灰白色的底。陈妄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条船靠岸,船身吃水很深,压着线,舱口盖着防水布,布面被货底子的棱角顶出起伏的形状。
卸货的人是他从码头现雇的,四个中年人,常年在码头上扛麻袋的,动作利落。一袋袋米从船舱递到岸上,再码上板车,油桶和盐包并排放在木板之间,用粗绳捆紧了。陈妄站在旁边没有帮手,他负责看着每一件货从船上到车上再到铺子后院的流程。其中一个卸货工把一袋米码上车的时候看了陈妄一眼,说了一句:“孟记的货,好几年没见往中环街送这么多了。”陈妄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人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搬货。
最后一袋米被搬上板车的时候,雨终于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落在码头的木板和麻袋上,渗进麻布纤维里,让颜色变深了一层。陈妄把防水布盖在板车上拉紧系好,然后推着板车往回走。码头上其他几艘船也在忙着收帆系绳,有人在喊话,有人用扫帚把水往河里赶,声音被雨声压下去一截。
陈妄推着板车走回中环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带着一层潮气,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天光。他把板车停在铺子后院门口,把货一件一件搬进后院的雨棚底下。米袋靠墙码好,油桶并排放成一排,盐包摞在干燥的木板架上。他搬完最后一袋米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小野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米袋,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伸手拍了一下其中一袋米的表面,米袋发出闷实的声响,里面的米粒被拍得压紧了一些。他把手收回去,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米灰。“这些够卖一阵了。”他说。
“够卖一阵,但不够卖完。”陈妄蹲在雨棚下面,把一块被淋湿的边角布重新拉平,“以后每个月都得进货。订了三年。”
小野没有追问“三年”是什么意思。他蹲在陈妄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雨棚边缘,看着外面湿漉漉的石板地。后院墙根长着一小片青苔,被雨水泡过之后绿得发亮。小野伸手碰了一下那片青苔,手指上沾了一点湿泥。“哥,”他说,“我刚才在铺子里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客人来了一趟。他买了两包盐,走的时候往门口那排面具看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这些面具是摆着看的还是卖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摆着看的。”小野把指尖上的泥在裤子上蹭掉,“他说了句‘哦’,就走了。没有多问。”
“他问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是随口问的,还是问完等着你答的那种?”
小野想了想:“他问完等着我答了。我答完他停了一下,才说‘哦’。不是听了就走的,是等了一会儿。”
陈妄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看了一眼对面巷口的方向。天光正在变暗,巷子两边的墙被雨洗过之后颜色比平时深一些。那棵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沿着叶尖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没有人站在树下,但靠近树根的地面上有几道脚印,方向是朝着铺子的。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踩得深,前脚掌和后脚跟受力均匀,像是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是正的、没有偏重心。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了铺子。
他走回后院的时候,小野正在雨棚底下蹲着,手里摊着一本旧册子。那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面已经脱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板,边角被磨得圆钝。小野看见他走过来,把册子合上举了举:“哥,这个你见过吗?”
陈妄接过来翻了一下。册子里记的是条目——某日某物多少银两、某月某件货物经了谁的手。毛笔写的,笔画偏细,墨色褪成了棕褐色。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上记着“白面三张,交银三百二十两”的字样。他把册子凑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回封面内侧看了一眼边角。封面内侧的纸面上有一道折痕,折痕的位置和他父亲那本旧册子内侧的折痕一模一样——同样是在距边缘一指宽的位置被折了一道,折痕已经发白了,是很多年前折的。
他合上册子:“这本册子你在哪翻到的?”
“阁楼角落里,压在一捆旧布底下。”小野说,“我看上面记了东西,就拿来给你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