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把灰面放回柜台上：“你记性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小野想了想：“最近。以前我记不住这种事，现在看一遍能记住。”他顿了一下，“哥，是不是那些面具在让我变？”

陈妄看着弟弟。小野站在门口，暮色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薄薄的光边。他最近确实比原来高了，肩膀的线条开始长开，脸上的青灰色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稳，不再夹着那种像从肺底挤上来的虚软。

“你记住那个人鞋底的纹路就行了，”陈妄说，“别特意去记。”

小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家了。他走到巷口那棵槐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低头看了什么，然后没有停继续走了。

陈妄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把灰面擦完放回柜子里锁好。他锁好铺门往回走的时候，在槐树旁边停了一下。树根底下的泥地上有一道新的印子——圆形的，大小和那枚铜钱差不多，位置和昨天那个印子几乎重叠。但今天的印子比昨天浅，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上面，然后很快拿走了，没有压太久。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印子，没有碰，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家走了。

到家的时候小野正在灶台前把切好的萝卜块下进锅里。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把小野的脸和手臂都映成暖红色。陈妄走进厨房，从碗架上拿了一只碗放在灶台边上。

小野没有回头，手里还在切菜：“哥，我刚才在路上想了一下——如果以后没人给咱供货了，咱铺子里是不是就只能卖米了？”

“不一定。”

“那你想怎么办？”

陈妄靠灶台边站着，看着锅里翻滚的水汽往上腾：“先去问问码头那边的人。”

小野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码头？咱认识码头的人吗？”

“不认识。”陈妄说，“所以先去问问。”

他接过小野递来的粥碗，在桌边坐下来，慢慢喝了一口。粥烫，他从喉咙口一直暖到胃里。他端着碗没有放下，看着碗里冒出的白汽在煤油灯光里慢慢升上去、散开。

明天他要去码头。那条路他不认识，但有人认识。廖三说西南街何记账房跟人说话的时候提到了“码头”两个字。孟记的船走的是外城水路，那条水路不归何家管。如果中环街还有人能给禁城供货，那个人应该在码头。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洗了，上楼回房间。坐在床边的时候他把那截竹签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又伸手摸了一下黄杨木梳放着的木箱。木箱合着，里面的梳子还在。他听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又感觉到了那阵低沉的震动，但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短，像一口钟只敲了半下就被人捂住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等着它完全消失。

窗外的月光很淡，像隔着一层雾。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