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三昨天傍晚来过一趟。
他来取最后一袋米的时候,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怎么开口。后来他还是说了:“小陈,我听说中环街的铺子开始不给你供货了?”陈妄正在记账,头也没抬:“嗯。”廖三把米袋扛上肩,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要是实在找不到货,去码头问问孟记。我走街串巷这些年,中环的粮三成走何家,七成走孟记的船。那条水路何家掐不住。”
陈妄抬了一下头,廖三已经扛着米袋走出门口了。
第二天一早陈妄就出了门。他没去铺子,直接往码头方向走。他出门前把铺门钥匙留给了小野,说了句“中午回”。小野接过钥匙“嗯”了一声,像早就习惯了哥哥早上出门去办事情。
外城的码头离中环街大约两里地,沿着主街一直往西走,经过三四个路口,路边的房子从砖墙变成木板墙又变成土坯墙,路面从青砖变成碎石又变成压实的黄泥。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从灶台和煤油的味道渐渐变成河水、湿木和麻袋的气味。
码头到了。
外城码头不大,沿河一溜排开的栈桥,长短不一,有的用青石砌的,有的用旧木板搭的。水面比岸低一截,停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货船,船身吃水线深浅不一。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船,麻袋在木板之间传递,灰扑扑的面粉和颗粒状的粮食从袋口边缘漏出来撒了一地。陈妄站在码头入口处看了一圈,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看见栈桥尽头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孟记粮行”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他沿着栈桥走过去,穿过几堆码好的麻袋,走进一间敞着门的屋子。
屋子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柜台是一张厚实的旧木板,桌面被无数只手臂和账本磨得发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白胖,圆脸,正在拨一架算盘。他拨算盘的时候手腕很稳,每一颗珠子落下去的位置都准,像已经拨了几十年了。他听见有人进来,没有抬头,先把手里的这一行拨完了,然后才抬起眼皮看向门口。
“你要什么?”他问。声音不高,语调拖得慢,像在把每个字嚼一遍才吐出来。
陈妄走到柜台前:“你是孟掌柜?”
“嗯。”
“我是中环街禁城杂货铺的。姓陈。”
孟掌柜把手停在算盘上。他看了陈妄两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就是你。”他说,“中环街那间卖三折米的铺子。”
“嗯。”
“那你现在到我这儿来,”孟掌柜把手从算盘上拿开,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是为了什么?卖三折米卖不动了?”
“进货的渠道断了几条。”陈妄说,“有人打了招呼,中环街的铺子不让我进货了。”
孟掌柜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目光移向门口的方向,看着码头外面那片河水反过来的光,像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把目光收回来:“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打了招呼,你才断供?”
陈妄没有说话。他知道孟掌柜在让他自己答。
“因为你进货的量太小。”孟掌柜说,“你卖三折米,靠的是你铺子里的客人多,不是你进货的量大。你一家铺子的进货量,加起来比不过何记一个柜台。所以何记只要跟中环街的铺子打一声招呼,你那边就断了。你如果进货量大到整个中环街都靠你养——你看他们还敢不敢断你的供。”
陈妄靠在柜台边沿上:“你愿意给我供货?”
孟掌柜重新拨了两下算盘,像是在算一个他已经算了很多遍的数。“你禁城的米卖不完,这事中环街传了半个月了。”他说,“三折的米,进价都不止三折。你还能天天有货卖,要么你家里有粮仓,要么你有什么别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