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远”**

陈妄捏着那枚铜钱看了好一会儿。他把铜钱放在柜台面上，和粗陶碗、草茎环、梧桐叶、黑石子并排放着。五个物件，五个圆，多了一枚铜钱。他把铜钱单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走远”，笔画浅而细，像是刻得很匆忙，又像是刻意不想让人一眼看清。

他把铜钱放回柜台上，把灰面取出来又看了一次圆面。圆面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左肩没有酸。

傍晚关张之前，他把五件东西用一块旧布包好放进柜台下面的铁盒里，和那截竹签放在一起。然后他把门口那排面具逐张擦了一遍，放回柜子里锁好。他锁好铺门往回走的时候，走到那棵槐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树根底下的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是脚印，是一个圆形的浅痕，大小和那枚铜钱差不多，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按在泥地上压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圆痕，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边缘。泥是湿的，边缘整齐，是刚压出来的。他站起来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走回家，推门进去。小野正在灶台前面把切好的萝卜块下进锅里，水汽腾起来扑在窗户上，把窗纸洇湿了一小片。他听见陈妄进门，头也没回：“哥，门口台阶下面有一个印子，圆的，像是什么东西放在那里过。”

“我知道。”陈妄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我看见了。”

“你放的？”

“不是。”

小野没再问。他把锅盖盖上，转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陈妄：“哥，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陈妄在桌边坐下来：“今天收到的消息有点多，还没理清楚。”

小野想了想：“那你先吃饭。吃完饭再理。”

陈妄点了点头。晚饭是萝卜汤和蒸饼，汤面上浮着几片姜，喝下去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他慢慢喝完了一碗汤，把碗放在桌上。小野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啃着蒸饼，没有追问他关于印子的事。

过了很久，陈妄说：“你今天有没有做梦？”

小野停下啃饼的动作，想了想：“白天没睡，没做梦。”

陈妄“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洗了碗，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来。他拉开抽屉，把那只旧木箱里的一件东西摸了出来——一把黄杨木梳。齿断了三根，柄上刻着一条小鱼。他握着它，在煤油灯光下看了一会儿，梳齿上的缺口在灯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他把它重新放回木箱里，合上箱盖。

他躺下来的时候窗户外面起风了。风不大，但能听见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叶摩擦的细响。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阵风很快就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黑暗中他又感觉到了那阵极低的震动——和之前几次一样，像一口钟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余音穿过泥土和墙壁传到他躺着的地方。这次它持续得比之前长了一些，像敲钟的人多敲了一拍才停下来。他在黑暗中等着它彻底消失，然后翻了个身。

那枚铜钱上刻的“走远”两个字，他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是刻给谁看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五件圆的东西已经凑齐了。封，已经封完了。

接下来是拆。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