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章 留痕(2 / 2)八诫面具全城物价都听我的首页

陈妄正在记账的手停了一下:“灰衣服?”

“嗯。灰的,料子不差。何记账房跟他站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廖三把米袋搬上板车,“我不是特意偷听的,就是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你自己留意着点。”

廖三推着车走了。板车的轮子在巷子里的石板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口的拐角吃掉了。陈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炭笔悬在账本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他在今天的那一页末尾补了一行字:“何账房与灰衣人说话。未辨身份。”

傍晚关张的时候他把门口那排面具从挂架上逐张取下来擦了一遍。擦到灰面的时候他拿到眼前多看了一眼——背面那片光滑的圆形区域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像水面在即将暗下去的时候最后亮了一下的那一层。他把灰面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片圆面,白天在圆面上没有出现的轮廓,此刻也没有出现。但左肩下午那阵酸还在他的记忆里——圆面没东西,不意味着没人看过。

他把灰面放回柜子里锁好,和其他七张放在一起。

锁好铺门之后他往回走。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两侧的窗口亮起一盏一盏的煤油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铺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暖黄色。他走到那棵槐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往树底下看了一眼。地面上没有新鲜的脚印,落叶还是早上那几片,堆在树根旁边一动没动。他收回视线继续走了。

到家的时候小野正蹲在灶台前把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哥,灶台上有热水。”

陈妄“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去灶台边倒了一碗热水端到桌上。水烫,他捧着碗等它凉下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碗沿转了一圈。碗是旧碗,粗陶的,边沿有一处磕掉了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胎。

他喝完水把碗洗了,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竹签,在煤油灯下面翻看。竹签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字或标记,但他凑近灯仔细看的时候,竹签尖端那粒黑色颗粒依然嵌在那里。他把竹签换了个角度对着灯光又看了看——那粒黑色颗粒大概只有针尖大小,颜色很深,像墨,又不像墨,它没有在变小,也没有在变浅。它像是从灰面里面带出来的什么东西,被嵌进了竹签的纤维里,留在了那里。没有被擦掉,也不会自己消失。

他把竹签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到楼下院子里的风吹动晾衣绳的声音,细而长,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之后余音慢慢消失。然后他听到更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震动——和之前夜里听到的那几次一样,像一口钟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余音穿过泥土和墙壁传到他躺着的位置,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沉下去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的方向。那阵震动已经完全消失了,房间里安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边上的竹签,竹签是凉的,尖端那粒微小的黑点还在。

他在黑暗里等着,但没有新的震动再来。他又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