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把灰面锁回抽屉里之后,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小野已经把门口的树枝扔了,蹲在台阶上抠砖缝里的青苔,抠下来一截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扔了。张铁匠的铺子里传出锤子砸在铁片上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匀称。巷子里有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很轻,然后迈着步子往巷口去了。
那天上午后来的时间像平时一样过了。几个熟客来买了盐和油,付完钱就走了。快中午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穿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衫,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没什么茧,不像做粗活的。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看货架,先朝柜台方向扫了一眼,目光在陈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才移到货架上看盐。
“来两包盐。”他说。
陈妄从货架上取了两包盐放在柜台上,报了价。年轻男人从口袋里摸出铜晶数了数放在台面上,伸手拿盐的时候,他的视线又抬起来看了陈妄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额头,然后往下移到眉骨的位置,像在核对什么特征。
陈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追问。他把铜晶收进铁盒里,说了句“慢走”。年轻男人拿着盐转身走了。他走出门口之后没有往巷口的方向走,而是往巷子更深处去了,脚步不快不慢,像对这条路很熟。
等他走远了,小渔从窗台上侧过头:“那个人看你的方式跟之前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你的脸,再看货架,走的时候又看了你的脸。”小渔说,“他看你的时间比看盐的时间长。他不是来买盐的,他是来看你长什么样。”
陈妄没有接话。他靠在柜台边沿上,看着门口那排面具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抽屉前面重新打开锁,把灰面取了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把竹签嵌进灰面背面的凹点里,等了几息,看着那片圆形反光面慢慢亮起来。他把灰面立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自己退到窗台边,看着那片圆面。
圆面里映着门外的光、巷子的墙、一小片天空。没有人的轮廓。
他等了一会儿,左肩轻轻酸了一下——不重,像一根针在皮肤上点了一下就收了。圆面上依然什么都没有。他把灰面放回抽屉里锁好,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截竹签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手边。他看着竹签的尖端,那里嵌着一粒极小的黑色颗粒,是从灰面上带出来的。它在竹质纤维里待了两天了,没有褪,也没有被抹掉,像是已经嵌进了竹纹里面。他以前以为灰面只显示“正在看”的人,但左肩酸了、圆面上却没有东西——说明灰面还在记录他已经忘记了的东西。
它在留痕。
下午铺子里又来了几个客人,都是熟面孔。廖三推着板车来取了一袋米,走的时候多了一句嘴:“小陈,我前天在西南街口看见何记的账房跟一个人站在巷子角落里说话。那人穿灰衣服,背对着我,我没看清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