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妄把铺门开了，把昨天到的盐和挂面搬进货架，又给那排面具掸了一遍灰，然后站在柜台后面等小野来。

小野比平时晚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妄看见他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陈妄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

睡是睡了，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小野打了个哈欠，靠在柜台边沿上，梦见有个人站在咱们家门口，站了一整夜。我在梦里数了，他换了两次脚。

陈妄正在整理柜台上那截竹签的手停了一下：换了两次脚是什么意思？

就是站着的时候，隔一段时间会换一下重心。昨天晚上梦见的那个人，一整个晚上只换了两次脚。小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件他不太确定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站了一夜，还是只是个梦。

陈妄没有接话。他把竹签收进口袋，从柜台下面拿了一串钥匙放在小野面前：你帮我盯到中午。我去一趟柳条巷。如果有人买东西，盐六枚铜晶一包，挂面三枚一把，米按价目牌来。

小野接过钥匙点了点头：记住了。

陈妄出了门。他到柳条巷的时候巷子里的雾还没散尽，黑漆门的门环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叩了三下门，等了片刻，老仆来开了门。老仆看着他，像已经认识他了：陆先生在后面浇花呢。你自己进去吧。

陈妄穿过天井，绕过那棵石榴树，看见陆先生正蹲在院子角落的一排陶盆前面，手里捏着一只细嘴水壶在慢慢浇水。石榴树上挂着几个青果子，还没有熟透，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陆先生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来了？坐。

陈妄在石凳上坐下来。陆先生浇完最后一盆花，把水壶放在墙根下面，用搭在旁边的一小块干布擦了擦手，才转身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发出的一声轻响，像关节不大好使，但他没说什么。

你最近怎么样？陆先生问。

还行。有些事想不通，来问问你。

陆先生点了点头，像是等着他开口。陈妄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竹签放在石桌上，又把自己手里的半枚竹符放在旁边。有人给了我一根竹签，说是父亲让带来的。这根竹签能嵌进灰面的一个凹点里，嵌进去之后灰面背面会出现一片光滑的圆形区域。那圆形区域能映出东西——我昨天早上看的时候，圆面上映出了一个站着的人的轮廓，在我左后方。

陆先生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竹签和竹符，没有伸手去碰。他看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陈妄：你父亲给你这根竹签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话？

他说——你拿回去对着黑面背面的字比一比，大概就知道怎么用了。陈妄顿了一下，我后来发现它也能嵌进灰面。嵌进去之后灰面的反应比黑面快。

陆先生沉默了几秒。他靠在藤椅背上，看着石榴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斑，像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父亲当年在坊里做灰面的时候，做过一个设计——灰面背面预留了一个嵌口，能插入特定的竹制工具。那根竹签大概就是那个工具。至于嵌进去之后出现圆形反光面，我猜那是灰面的一种状态。

激活之后是什么用？

灰面是之面。陆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它不做别的事，它只做一件事——让你知道有人在看你。圆形反光面出现之后，你在看它的时候，它会把正在看你的人映出来。

陈妄坐在石凳上，晨光把石桌的一半照亮了，另一半还沉在阴影里。他把陆先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昨天早上我在灰面上看见的那个轮廓，确实有人在看我？

应该是。陆先生说，灰面激活之后，你看见的不是影子，是人的位置。你当时是不是感觉到左肩有反应？

有。酸了一下。

灰面的代价在左肩。你在用灰面的时候，左肩的痛感会告诉你对方离你有多远。陆先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是每次使用都会触发代价。只有当你被注视的时候，灰面才会消耗你的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