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晨,陈妄到铺子之后没有先开门,他站在柜台前,把灰面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拿出那截竹签。
这次他换了个做法。他没有把竹签直接嵌进凹点,而是先在灰面背面的那道浅色区域上轻轻划了一下,竹签的尖端贴着那片被磨平的表面走过一遍,像是在画一道看不见的线。划完之后他才把竹签的尖端对准那个凹点,按了进去。
这一声“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声音短促,带着一点金属感,像锁扣弹开的脆响。
灰面背面的那片浅色区域在这一瞬间开始扩大。它从指甲盖大小向外延展,边缘慢慢地、均匀地推进,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从面具内部渗出来,把表面的粗糙纹理一层一层地抹平了。陈妄没有拔竹签。他让竹签留在凹点里,看着那片区域慢慢扩大到了大约半个手掌大小才停下来。
扩大的区域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铺子里的晨光,能看见天花板上横梁模糊的倒影。而那块光滑区域的形状是一个完整的圆。
圆的。
陈妄看着那个圆,脑海里那些早晨的物件一件一件地重新浮现:碗口、草环、梧桐叶的弧形轮廓、粉笔画的圈。现在灰面上也出现了一个圆。孙老头在告诉他一个形状,然后灰面用它的方式回应了那个形状。
他伸手去摸那片光滑的圆形区域。指尖刚碰到表面,他的左肩忽然酸了一下——那种酸胀感来得很快,像一条筋从肩胛骨根部一直扯到锁骨末端,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就退了。他活动了一下左肩,没什么明显的痛感,只是那一下酸胀让他本能地把手缩了回来。
他重新把手指放到灰面光滑的圆面上,这次没有不适。但当他盯着那片圆面看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之前没有发现的事——圆面的反光中,除了天花板和横梁的倒影之外,还有另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在他的视线左后方,像一个人站在某个角度,正往他这边看。
他猛地回头。
背后没有人。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柜台、货架、墙壁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他转回头再看灰面上那片圆面,那个轮廓已经消失了。圆面上只剩天花板和横梁的倒影。
他等了几秒,又看了一眼圆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竹签拔出来收好,把灰面翻过来放回台面上,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孩子蹲在墙根下拍石子,没有人站在远处看他。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左肩又活动了一下,那阵酸胀已经完全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灰面上那片光滑的圆形区域——它没有缩回去,维持在半个手掌大小,光滑如镜,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反光。
小渔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她进门的时候没有直接走向窗台,而是先在铺子中间站了几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灰面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是灰面?”
“空气里的声音变了。多了一层——像水的表面绷紧了的那一层。”小渔走到柜台前,“它现在什么样?”
陈妄把灰面翻过来给她摸了一下那片光滑的圆形区域。小渔的指尖触到圆面的边缘停了一下:“平的。跟周围不一样。还有——它凉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