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把竹签收起来放进口袋:那最近在我铺子附近出现的那些东西——碗、草茎环、梧桐叶、粉笔圈——都是同一个人在告诉我有东西在靠近
陆先生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要听下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碗、环、叶、圈,四个形状都是圆。圆的在坊里的规矩里,代表。你父亲用这些标记告诉你——有些东西正在从各个方向收拢过来,你得做好封闭的准备。
什么方向?
陆先生站起来,走到石榴树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青果子。你看这棵石榴树。它每年开花结果,花从不同的方向开,果也从不同的方向长。但最终落到地上的,都是同一棵树的东西。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妄,你现在手上有八张面具。白、金、真目、青、灰、瓷、暴怒、黑。这八张面具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在空间里会形成一种——别人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那些在看你的人,不是来看你的铺子的,是来确认这张的边界在哪里的。
陈妄坐在石凳上没动:谁在确认?
你父亲当年从坊里带走的八张面具,坊里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他带走。陆先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当年有几个人不同意。他们不知道面具在哪里,但他们能感觉到面具的位置——因为八张面具在场的时候,会留下痕迹。他们在找你那排面具的边界。
陈妄听到这里,手微微攥了一下。他们是谁?
陆先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你父亲当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他们找到了那排面具,会有人先在我儿子铺子门口放圆的东西。圆的是封。封来了,后面跟着的就是拆。
陈妄坐在石榴树的阴影里,石桌上的半枚竹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微微攥着,像在握一件他不愿意松开的东西。他松开手指,把它平放在桌面上。
封和拆,他问,哪个先来?
陆先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封已经来了。你收到的那些圆的物件,就是封。拆来的时候,你铺子门口那排面具会自己移位。
陈妄站起来:谢谢。
陆先生没有留他。他重新拿起水壶蹲回花盆前面,拧开水壶的盖子往里面添水。陈妄走到天井中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先生正背对着他,弯腰给一盆长着细长叶片的植物慢慢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顺着叶脉流进土里,一滴一滴地渗下去。
他走出黑漆门,沿着柳条巷往外走。巷子里的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和地上铺成一片碎金一样的斑点。他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他已经想清楚路线的路上。
他回到中环街的时候,小野正蹲在铺子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看见陈妄走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你走之后没出什么事。有人来买了两包盐、一捆挂面,钱放柜台上了。
门口呢?有没有人站门口看?
没有。小野说,但我刚才蹲在地上画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巷子对面看我。我抬头的时候,那边没人。
陈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巷子对面——那棵槐树还在,树底下空空荡荡的,几片落叶堆在树根旁边,像是已经落了好几天了。他收回视线,推开铺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下面的抽屉,把灰面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灰面背面那片光滑的圆形区域还在,在铺子里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反光。他把它立起来对着门外的方向,然后自己退后两步站到窗台边上,看着那片圆面。
圆面里映着门外的光、巷子的墙、一小片天空。没有人的轮廓。
他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圆面上的反光一直干净而安静,像一面没有被碰过的水面。他收回视线,把灰面放回抽屉里,用钥匙锁好。
(第三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