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浇过的豆地黑得发亮,豆荚鼓得指头粗。陈守田蹲在地头,扒开一株豆棵,数了数荚,二十三个。他站起来,往地东头走,脚踩在松土上,陷下去半指深。
秋收那天,八户人家全下了地。镰刀割豆棵,茬口齐,一把一把码在身后。赵小军腰上缠着布带子,割得慢,但没停。赵老五蹲在地边捆豆捆,麻绳勒紧,捆得方方正正。李长顺的婆娘带着孩子在地头捡落荚,一个豆粒不落。
陈老栓拿秤称豆,一斗一斗过。称到日头偏西,八户人家合计一万两千斤。陈老栓把秤杆一搁,蹲在地上算了半晌,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比单干多收三成。”
李长顺把最后一捆豆子扛上车,回头喊:“守田,这豆往哪送?”
“先搁磨盘边,明儿统一装车。”
晚上,八户人家聚在陈守田院里。磨盘上摆着账本,陈守田拿铅笔头一笔一笔算。算盘是赵老五的,珠子拨得噼啪响。算到一半,赵老五把算盘一推。
“甭算了,一家一千五百斤,整数。”
陈守田把账本合上。“明天装车,去县里。”
第二天清早,三辆板车出了村。陈守田拉头一辆,赵小军在中间,李长顺断后。豆袋码得高,拿麻绳勒紧。出村口,赵老五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把韭菜,没说话,看车队过去。
到了县里,陈守田没去粮站,直接拐进豆制品厂。厂长老周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三车豆子,站起来,烟头扔地上踩灭。
“陈守田,你这豆子成色好。”
“井水浇的,粒饱。”
老周抓了一把豆子搁嘴里嚼,嘎嘣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带陈守田进办公室。墙上挂着价目表,陈守田看了一眼,一毛二。老周给他倒了杯水。
“去年一毛,今年量大了。”老周坐在桌后头,拿指头敲了敲桌面,“价格得降一分。”
陈守田端水的手没动。“降一分?”
“一毛一。你一万两千斤,降一分,厂里省一百二。”
“我八户人家,降一分,每户少挣二十多块。”
老周摊了摊手。“厂里收得多了,价就得压。你要不卖,粮站八分。”
陈守田把水杯搁下,站起来。“我回去商量。”
出了厂门,赵小军和李长顺蹲在板车边等。陈守田把话说了。赵小军先站起来,手撑着腰。
“降一分?那还卖啥,不如拉回去。”
李长顺拿手抠着车帮上的泥。“守田,你咋想?”
“先回去。八户人的事,得八户人定。”
三辆板车又拉回村里。消息传得快,日头没落,八户人家全聚到磨盘边。赵老五来得最晚,手里还攥着那把韭菜,韭菜根上的泥干了,簌簌往下掉。
“一毛一。”陈守田站在磨盘边,把老周的话重复了一遍,“每户少挣二十多块。”
人群里静了一阵。李长顺先开口:“二十多块,够买一袋化肥。”
赵小军靠在磨盘上,手按着腰。“少挣就少挣,总比粮站八分强。”
没人接话。磨盘边的影子越拉越长,灶房里守田娘点了灯,灯苗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一块。
人群后头有人咳了一声。是刘老六。他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看着别处。
“守田,我有个想法。”
“说。”
“咱这一万两千斤,掺上点陈豆,老周看不出来。去年剩的那几百斤,搁着也是搁着。”
陈守田转过头,盯着刘老六。磨盘边的灯影晃了一下。
“你说啥?”
“掺点陈豆,斤两不差,成色差不到哪去。老周那眼睛——”刘老六拿手比了比,“没那么毒。”
陈守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刘老六跟前。他比刘老六矮半个头,仰着脸。
“谁掺谁退组。”
刘老六往后退了一步。“我也就是一说……”
“我陈守田丢不起这人。”陈守田的声音不高,磨盘边每个人都听得清,“八户人家凑的豆,掺一颗陈的,砸的是八户的牌子。明年老周还收不收?后年呢?”
刘老六不吭声了,低头拿脚蹭地。
赵老五一直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把韭菜搁在磨盘上,韭菜根上的泥蹭在石面上,黑黑一道。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陈守田侧边。
“听守田的。”
磨盘边的人都看赵老五。赵老五拿手背抹了把嘴,声音粗。
“少挣就少挣。牌子砸了,明年连八分都没人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