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从磨盘上直起身。“我也听守田的。”
李长顺看了看左右,把手里那根麻绳往地上一搁。“听守田的。”
剩下几户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吭声。刘老六缩在人群后头,拿脚尖踢地上的土坷垃。
陈守田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在“秋收一万两千斤”底下写了一行:一毛一,不掺陈。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一下一下。
“明天装车,去县里。”陈守田抬起头,“谁不去,现在说。”
没人动。
磨盘边的灯影里,赵老五蹲下来,把那把韭菜一根一根捋齐。他捋得慢,韭菜叶上的泥掉在石面上,碎碎一层。捋完,他把韭菜搁在磨盘边,站起来。
“守田。”
“嗯。”
“我那两亩豆,也算里头。”
陈守田看了他一眼。赵老五的地少,两亩,往年都是自己拉去粮站卖。今年头一回并进来。
“算里头。”
赵老五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爹说得对。精在明处,不丢人。”
他出了院门。脚步声往东去了,布鞋底踩在土路上,闷闷的。磨盘边的人陆续散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守田娘端了碗糊糊出来,搁在磨盘上。
“吃饭。”
陈守田蹲在磨盘边喝糊糊。碗烫,他吹了一口。赵小军没走,靠在磨盘上,手按着腰。
“守田,明年还种豆?”
“种。沟沿的柳树长起来了,根抓土,沟不塌。井水够浇。”
“我那四亩坡地,明年也并进来。”
“并。”
赵小军从磨盘上直起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爹呢?”
“屋里。”
赵小军没再问,出了院门。陈守田喝完糊糊,把碗搁在磨盘上。他站起来,往堂屋走。陈老栓坐在条凳上,烟袋锅子点着,火星一明一暗。
“定了?”
“定了。一毛一。”
“不掺?”
“不掺。”
陈老栓抽了口烟,烟从鼻孔慢慢出来。他把烟袋锅子在条凳腿上磕了磕,站起来。
“睡吧。明天装车。”
陈守田往自己屋走。走到西屋门口,手搭在门板上。门板上的旧年画边角卷了,露出底下的旧报纸。他推开门,屋里黑,炕上铺着旧席子。他摸黑走到炕边,把账本从兜里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被窝凉,他蜷了蜷腿。枕头底下硬壳边角顶后脑勺,他没挪。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方向传来一声响。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停了。门轴吱呀——长长的,像有人推开了门,又没进去。然后静了。
陈守田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坯墙上的裂缝在暗里摸得着。他把手搁在裂缝上,指头抠了抠,土渣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明天装车,三辆板车。一毛一,一万两千斤。八户人家,一户一千五百斤。少挣二十多块,牌子保住了。
他闭上眼。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搭在炕沿上。指头碰到炕席边,席篾扎了一下,他没缩手。
院墙外头,脚步声。不紧不慢,从东头过来,经过赵老五家小卖部,经过他家院门,往西去了。布鞋底,踩在土路上,闷闷的。脚步声走远了,又响了一下,这回近了,停在他家院门口。
陈守田睁开眼。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吱呀——然后静了。
他坐起来,摸黑趿上鞋,推门出去。院里月光白花花的,磨盘蹲在当中。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矮,肩膀宽,右手撑着腰。
赵小军。
“守田。”赵小军的声音压得低,“刘老六刚才去我家了。”
“干啥?”
“他说,你不让掺,他自个儿掺。他那五百斤,明天装车时候混进来。”
陈守田站在磨盘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赵小军往前挪了一步,右手从腰上拿下来。
“你咋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