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苗出齐那天,陈守田在账本上画了个圈。一个月后再翻到那页,圈还在,雨没来。
河滩地八亩豆苗,叶片从翠绿转成灰白,边缘卷起,像被火燎过。陈守田蹲在柳树底下,手指头抠进土里,抠到三寸深,土还是干的。他站起来,把土搓碎,粉末从指缝往下淌。
“守田。”李长顺从地西头过来,裤腿上沾着干土,“坡上那四亩更厉害,叶子都耷拉了。”
“沟里呢?”
“沟底也干了。赵小军前天挑了两担水,浇了半亩,隔一夜又白搭。”
陈守田走到沟边。沟底的土裂成一块一块,像龟壳。他栽的那二十棵柳树,活是活了,枝条细得跟麻绳一样,叶子打卷。他伸手捏了一片,脆的,一捏就碎。
“水塘呢?”
“干了。”李长顺拿锹把指了指村东,“赵老五家小卖部后面那口塘,底子朝天,泥都晒裂了。”
陈守田往村里走。路过赵老五小卖部,门开着,赵老五坐在柜台后头,拿蒲扇扇风。柜台上搁着一碗水,碗底沉着灰。
“守田。”赵老五叫住他,“你那豆子,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
“我塘里那点水,前天刮了半桶,浇了韭菜。”赵老五把蒲扇搁下,“豆子比韭菜要紧,你咋不早说。”
“说了你也没水。”
赵老五没接话。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壶,晃了晃。“还有半壶,你拿去。”
陈守田接过来,壶身发烫,搁在太阳底下晒的。“谢了。”
“谢啥。”赵老五把蒲扇又拿起来,“我那两亩地也在里头。豆子死了,我九块钱打水漂。”
陈守田回到家,把半壶水搁在磨盘上。守田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碗壁上挂着水珠。
“喝了。”
陈守田接过来,仰头灌了。碗底搁下,他看见灶房窗台上晾着三个碗,都扣着,碗底朝上。秀兰的碗也在里头,豁口朝外。
“娘,秀兰来信没?”
“前天来了一封。”守田娘从灶台边摸出信封,“说学校放暑假了,她多待几天。问家里旱不旱。”
陈守田拆开信。信纸两页,字写得密。第一页说学校的事,第二页最后一行写着:能不能打井。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兜里。
“娘,井的事——”
“你爹说了。”守田娘拿抹布擦灶台,“打井费钱,一口井少说三百块。家里刚盖完房,哪来的钱。”
陈守田没说话。他走到院里,蹲在枣树底下。枣树叶子也蔫了,青枣结得稀,指甲盖大。他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写了一行:旱。豆苗打蔫。井,三百。
写完,他站起来,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陈守田推门进去,大队长正趴在桌上写什么,抬头看见他,把笔搁下。
“守田,啥事?”
“打井。”
大队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打井?给谁打?”
“给河滩地。八户人家的豆地,加上赵小军那四亩坡地,十二亩。旱一个月了,再不下雨,全得枯。”
大队长把眼镜戴上,站起来,走到墙根,指着墙上一张图。“你看,这是咱村的地形。河滩地靠河,往年不旱。今年上游水库不放水,河床都露了。”
“所以得打井。”
“打井要钱。”大队长坐回去,手按在桌上,“集体账上就剩八十多块,买种子都不够。你让我拿啥打?”
陈守田站在桌前,手插在兜里,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指头。
“我自己出钱打。”
大队长抬起头。
“我出钱,打出来的井,浇大伙的地。”
大队长看了他一会儿。桌上的茶缸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哪来的钱?”
“卖豆的钱,还剩一些。不够我再想办法。”
“三百块,你一个人扛?”
“扛得住。”
大队长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里喊了一声:“老周,你过来。”
老周是大队会计,从隔壁屋过来,手里攥着算盘。大队长把事情说了,老周拨了拨算盘珠子,噼噼啪啪一阵。
“打井的料钱,砖、水泥、沙子,加上人工,最少二百八。要是打到三丈不出水,还得往下打,那就没底了。”
“打。”陈守田说。
老周看了大队长一眼。大队长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