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户人家挤在陈守田家堂屋里,条凳不够坐,李长顺蹲在门槛上,赵小军靠墙站着,右手撑着腰。桌上搁着那份合同,八张纸,每张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组长定了。”陈守田站在桌后,“我干。丑话说前头,三件事,谁不认,现在走。”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统一买种。跃进五号,县种子站拉回来,一斤八毛。谁家自己买,买贵了买贱了,秋后别找我。”
没人吭声。
第二根手指。“第二,统一技术。行距八寸,株距四寸,我说咋种就咋种。谁家按老法子下种,出了岔子,我不背。”
赵小军拿手按了按腰,开口:“行距八寸,我那坡地也八寸?”
“坡地一尺,上回跟你说过。”
“记着呢。”
第三根手指。“第三,统一卖豆。收了豆,先紧着县里豆制品厂,一毛。粮站来收,不卖。谁私下卖给粮站,年底分红没他的份。”
李长顺从门槛上站起来。“粮站要是抬价呢?”
“抬到一毛二,可以谈。低于一毛,不卖。”
“那咱这五十亩,得多少豆?”有人问。
“亩产按一百八算,五十亩九千斤。一毛一斤,九百块。”陈守田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到夹着纸角那页,“种子钱我先垫,秋后从卖豆钱里扣。每户再出五块公积金,买喷雾器、麻绳、袋子,剩了退,不够补。”
“五块?”李长顺的婆娘在灶房门口探了探头。
“五块。”陈守田看着她,“你家三亩,出五块。秋后豆卖了,五块还你,公积金是公家的。”
没人再问。陈守田把合同摊开,自己先按了手印。李长顺第二个,赵小军第三个。八户人家,八个红手印,排成两列。
赵老五没来。他家的门从早上就关着,小卖部窗户纸黑着。
散了会,赵小军没走。他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
“守田,五块公积金,我出。地少,四亩,跟着你干。”
“赵叔,你那四亩在坡上,土黏,种豆得先翻两遍。”
“翻两遍就翻两遍。”
“还有,”陈守田蹲下来,拿铅笔头在地上画了个圈,“你那块地东头挨着沟,雨水大了容易冲。种之前,沟沿得加固。”
赵小军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你帮我看看。”
“明天去。”
赵小军站起来,右手撑着腰,步子往左边斜。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那八百斤豆种,你啥时候拉?”
“后天。赵小军跟你一块去。”
“赵小军?”赵老五的侄子。
“他认识种子站的人。”
赵小军没再问,推门走了。
春播那天,天没亮透,八户人家的劳力都到了河滩地。陈守田扛着锄头走在前头,陈老栓跟在后面,腰上别着烟袋。李长顺牵着他家的黄牛,牛背上驮着豆种口袋。赵小军腰上缠了条布带子,手里攥着根竹竿,在地头量行距。
“八寸。”陈守田蹲下去,拿竹竿比了比,“李叔,你家的地黏,一尺。”
李长顺把牛绳往树上一拴。“一尺就一尺。”
陈守田从地东头走到西头,挨家挨户看。走到赵小军那四亩坡地,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黏,搓成条,没散。
“赵叔,翻两遍。第一遍深,第二遍浅。”
赵小军拿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行。”
日头升到半竿高,地里七八把锄头一起动。陈守田从这家走到那家,弯腰看下种的深浅。走到李长顺地头,伸手把刚埋的土扒开,捏起一粒豆种。
“深了。两指就行,你埋了三指。”
李长顺拿锄头把土重新扒拉。“两指,记住了。”
晌午,守田娘提着篮子来了。篮子里是烙饼、咸菜、一壶水。她在地头找了块平石头,把东西摆开。
“吃饭。都过来。”
八户人家的人围过来,蹲在地头啃饼。赵小军咬了一口,饼硬,他拿水往下送。“婶子,这饼实在。”
守田娘笑了笑,拿碗给人倒水。“地里活重,饼得厚。”
陈老栓坐在磨盘似的土坷垃上,烟袋点着,没抽。他看着地里连片的豆垄,从东头到西头,一行一行,齐齐整整。
秀兰是下午到的。她从镇上骑自行车回来,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包。到了地头,把车支在柳树底下,从包里掏出个本子。
“娘,我来记工。”
守田娘正在收碗。“你记。谁家出了几个工,记清楚。”
秀兰蹲在地头,拿铅笔在本子上画格子。陈守田走过来,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姐,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回头对。”
“行。”
秀兰的格子画得细,横线竖线,一格一户。陈守田的本子上就一行字:春播,八户,二十三个工。
太阳偏西,豆种下了大半。陈守田走到地西头,站在那棵老柳树底下。柳树新芽发得密,绿莹莹一片。他往东看,八户人家的地连成一片,豆垄从脚下铺到东头,垄沟笔直,行距匀称。风从河面上来,吹得新翻的土腥味往鼻子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