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烟袋点着,抽了一口,烟从鼻孔慢慢出来。
“八户。”陈老栓说。
“八户。”
“比你一个人干强。”
陈守田没接话。他把账本揣回兜里,硬壳边角扎着胯骨。地那头,秀兰还在记工,铅笔头在本子上划,一下一下。守田娘提着空篮子往回走,走到地头,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栓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颧骨上的皱纹。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要是在分田那年,”他说,“想都不敢想。”
守田娘站住,回头看他。
“分田那年,你爹站在地头哭。”陈老栓把烟袋别回腰上,“五亩地,一头牛,种了三年,年年不够吃。现在——”
他没说下去。手往地里一指,八户人家的豆垄连成一片,从柳树底下铺到河滩边。
守田娘没说话。她站在地头,手里攥着空篮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灰白的一缕搭在额前。日头落到河那边,天边烧出一片红,映在豆垄上,新翻的土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秀兰收了本子走过来。“爹,工记完了。二十三个工,八户。”
陈老栓“嗯”了一声,抬脚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守田。”
“嗯。”
“公积金收了没?”
“收了。四十块,五户交了,还有三户说这两天给。”
“催着点。买喷雾器要现钱。”
“知道。”
陈老栓走了。守田娘跟着,篮子挎在胳膊上。秀兰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后。陈守田站在柳树底下没动。地里八户人家的豆垄在暮色里慢慢模糊,垄沟里的土块泛着暗红。他蹲下来,手插进土里,捏了一把。土松,潮,指缝里漏下去的是细碎的泥。
他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开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在“春播,八户”底下写了一行:八户,五十亩。公积金四十。喷雾器待买。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站起来,往村里走。
走到河堤顶上,回头看了一眼。八户人家的豆地连成一片,从柳树底下铺到河滩边,暮色里看过去,像一整块地。地头那棵老柳树发了新芽,绿得发亮。
他转过身。身后传来秀兰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从地头响到河堤。再远处,赵老五家小卖部的方向,窗户纸黑着,没灯。算盘声也没响。
陈守田把手插回兜里,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指头。他没挪。
赵老五家的门第二天早上开了条缝。
陈守田去坡上帮赵小军翻地,路过小卖部门口,看见赵老五蹲在门槛上择韭菜。韭菜根上带着泥,他一根一根捋,捋得慢。
“赵叔。”
赵老五没抬头。“嗯。”
“豆种后天拉回来。你要种,我给你带一份。”
赵老五把一根韭菜根掐断,扔进脚边的搪瓷盆里。“我地少。”
“两亩也是地。”
“两亩。”赵老五抬起头,眼睛眯着,看远处河滩地,“种了豆,卖给谁?”
“统一卖。一毛。”
“一毛。”赵老五重复了一遍,低头继续择韭菜。“我小卖部走不开。种地要人,看店也要人。”
陈守田没再劝。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账本,撕下半页纸,拿铅笔头写了几个字:跃进五号,一斤八毛,要多少报数。他把纸压在搪瓷盆底下。
“想好了,来家说。”
赵老五没应。陈守田站起来往坡上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背后搪瓷盆响了一声,像是被踢了一脚。
坡地上赵小军已经翻完第一遍。土翻过来,黑褐褐的,蚯蚓在土块底下扭。他拄着锹把喘气,腰上那条布带子松了,垂下来半截。
“守田,你看这土。”
陈守田蹲下抓了一把。土细,捏在手里发滑。“第二遍浅翻,把蚯蚓翻上来。下种前撒一层草木灰。”
“草木灰有。灶膛里攒了两筐。”
“够不够?”
“不够我去赵老五家借。他小卖部后面堆着柴火灰。”
陈守田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今天开门了。”
“开了?”赵小军把锹往地上一插,“他关了两天,我还以为他病了。”
“没病。择韭菜。”
赵小军没再问,弯腰把布带子重新缠紧。陈守田往坡下走,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军那四亩地在半坡上,东头挨着沟,沟沿的土果然松,裂了几道细缝。
“赵叔,沟沿我明天来夯。”
“行。”
春播第三天,八户人家的豆种下了七户。剩赵小军那四亩坡地,等沟沿夯完再下。陈守田天没亮就扛着石夯上了坡。石夯是陈老栓年轻时候打井用的,圆石头,中间凿了个眼,穿麻绳。
赵小军已经在地里了。他把沟沿的松土刨开,露出底下的硬泥。
“守田,你看这沟沿,底下是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