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老周把算盘合上,“我去联系打井队。后天能动工。”
陈守田从大队部出来,日头偏西了。他走到河滩地,蹲在柳树底下。豆苗在暮色里耷拉着,叶子卷成筒。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棵,干得扎手。
那天晚上,陈守田把八户人家叫到家里。堂屋里坐了一屋子人,赵小军靠着门框,右手撑着腰。赵老五坐在条凳最边上,手里攥着蒲扇,没扇。
“井的事,大队长应了。我自己出钱打,浇大伙的地。”
没人说话。李长顺先开口:“守田,你出钱,我们白浇?”
“不算白浇。井打出来,谁浇谁出电费。井钱我出。”
赵小军把腰换了换姿势。“你出多少?”
“三百左右。”
赵老五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你图啥?”
陈守田看着他。“图豆子活。豆子活了,秋天卖一毛。豆子死了,你那九块,我那垫的一百多,全打水漂。”
赵老五没再问。他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两下。
“后天动工。”陈守田说,“来帮忙的,管晌午饭。”
打井那天,天刚亮,八户人家都来了。赵小军扛着铁锹走在最前头,腰上缠着布带子。赵老五推着板车,车斗里搁着两把镐。李长顺带了四个人,孙拐子拄着拐棍站在地头看。
打井队在河滩地东头选了位置,离柳树十步远。队长是个黑脸汉子,拿铁锹在地上画了个圈。
“就这儿。挖。”
头一锹下去,干土扬起来,呛人。赵小军挖了十几锹,土还是干的。他拄着锹把喘气,汗顺着下巴滴进土里,砸出一个小坑。
“换我。”陈守田跳下坑,接过铁锹。一锹一锹往下挖,土从坑沿甩上来,堆在两边。挖到一人深,土色变了,潮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
“见湿土了。”黑脸队长蹲在坑沿上看,“再往下。”
挖到两丈深,土里开始掺沙子。赵老五站在坑沿上往下喊:“守田,上来歇歇,换人。”
陈守田没上来。他拿锹把戳了戳坑底,沙子底下有硬东西。他蹲下去,拿手扒了扒,是一层石板。
“队长,底下有石头。”
黑脸队长跳下坑,拿手电照了照。石板缝里渗着水珠,细得像汗。
“打穿它。”
赵小军把大锤递下来。陈守田抡起锤,砸在石板上,火星溅出来。砸了十几下,石板裂了。裂缝里冒出一股水,先是细流,接着变粗,咕嘟咕嘟往上涌。
“出水了!”赵老五在井口喊。
坑底的水涨得快,没到脚踝,又到膝盖。陈守田站在水里,水是凉的,从脚底往上蹿。他弯下腰,捧了一捧,凑到嘴边。水甜,带点沙土味。
赵小军在上头喊:“守田,上来!水还要涨!”
陈守田没动。他蹲在井底,水漫过小腿。他掏出账本,本子湿了边角,铅笔头舔了舔,在“井,三百”底下写了一行:三丈,出水。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他往上爬。赵小军伸手拉他,他抓住赵小军的手,翻上井口。日头照在井水上,亮晃晃一片。赵老五蹲在井边,拿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甜的。”
八户人家围在井口,没人说话。水从井底往上冒,咕嘟咕嘟响。陈守田蹲在井边,手按在干土上。土是烫的,水是凉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干土上,洇开一个小点,又一个小点。
赵小军看见了。他把头转过去,拿手背抹了把脸。
“守田。”赵老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明天引水浇地。先浇你那八亩。”
“先浇坡上那四亩。”陈守田抬起头,“坡上旱得厉害。”
赵小军没回头。他蹲下去,拿手掬水,喝了一口。水从指缝漏下去,滴在干土上,一滴,一滴。
赵小军蹲在井边,手还湿着。他抬头看陈守田,嘴张了张,没出声。
赵老五把板车推过来,车斗里搁着两只铁皮桶。“先别争了。”他把桶拎下来,往井口一搁,“水又不会跑。今天浇坡上,明天浇河滩,轮着来。”
李长顺从人后头挤过来,手里攥着根麻绳。“得有个规矩。谁先浇谁后浇,浇多少,得说清楚。不然明天你抢我夺,井白打了。”
“轮着浇。”陈守田站起来,裤腿往下滴水,“从坡上起,赵小军那四亩先。完了河滩,从东头往西,一家一家过。浇透为止。”
“电费呢?”赵老五问。
“按亩摊。一亩两毛,先记着,秋后算。”
赵老五拿手指头点了点人头,八户,十二亩。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孙拐子拄着拐棍挪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底的水还在涨,咕嘟声小了,水面平了,映出他的脸。“我那块地就算了。”他直起腰,“三分地,种啥都不值。省点水给旁人。”
“三分也是地。”陈守田说,“轮到了就浇。你要不浇,水放过去,回头别怨。”
孙拐子咧嘴笑了笑,拐棍往地上戳了两下,没再争。
黑脸队长从井底爬上来,浑身泥水。他拿手巾擦了把脸,走到陈守田跟前。“井打成了,料钱你啥时候结?”
“明天上大队部,老周那过账。”
“行。”黑脸队长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招呼打井队的人收拾家伙,“井圈我后天来砌。这两天别让人下井,塌了不是玩的。”
陈守田点头。打井队走了,八户人家还围在井边。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井里的水汽往上冒,凉丝丝的,扑在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