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拿回来,我先按手印。”
灶房里,守田娘已经在擀面。擀杖滚过去,面皮摊开,薄得透光。陈守田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响起来。
“娘。”
“嗯。”
“那镯子——”
“戴着呢。”守田娘把面皮叠起来,拿刀切条,一刀一刀,匀匀的,“你爹早上跟我说了。说你胆子大,要保八户的底。”
“你咋说?”
“我说随你。”守田娘把切好的面条抖开,撒了把干面,“你爹那关过了,我这关就过了。”
面条下锅,蒸汽扑了一脸。陈守田蹲在灶前没动,火映着他的脸。兜里账本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一下一下。他伸手按了按,按平了。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方向传来算盘声。噼噼啪啪一阵,拨得急,拨到一半停了。隔了半晌,一颗珠子单独响了一下,脆的。
赵老五也在算账。陈守田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日头偏西了,磨盘上的脚印被风吹淡了一层。明天还得去镇上,把合同拟了,八户一家一份。
他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在“八户五十亩”底下写了一行:合同八份。保底六分四。赔先赔三百。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灶房里,守田娘喊了一声:“面好了。”
陈守田应声进去。桌上摆了碗筷,他爹已经坐在条凳上,烟袋锅子搁在桌角。三个人坐下,面条热气腾腾。陈老栓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没往嘴里送。
“合同上再加一条。”他说。
“啥?”
“豆子小组,得有个组长。你当。”
陈守田把筷子搁下。陈老栓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口。
“八户人,不能没个头。你起的头,你当。”
“爹,我——”
“吃面。”陈老栓拿筷子点了点他的碗,“面坨了。”
陈守田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是清汤,漂着几片菜叶。他吃了一半,抬头看他爹。陈老栓碗里的面已经见底,正拿筷子刮碗沿。守田娘又给他添了一勺。
“组长的事,”陈守田开口,“得八户投票。”
“投啥票。”陈老栓把碗搁下,“谁出的头谁当。明天合同上写清楚,组长陈守田。我头一个按手印。”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算盘又响了。这回拨得慢,一颗一颗,像在算什么大账。陈守田侧着耳朵听,算盘珠子拨了十几下,停了。
他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搁在桌上。账本在兜里硌着,他伸手按了按,硬壳边角扎着指头,他没挪。
明天去镇上。合同。八份。组长陈守田。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只剩几点火星。守田娘站起来收碗,碗碰着碗,叮一声。陈老栓点着烟袋锅子,吸了一口,烟从鼻孔慢慢出来。
“你姐转正的事,”他忽然开口,“有信没?”
“上个月来信说,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
“暑假前。”
陈老栓没再问。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颧骨上的皱纹。守田娘端了碗进灶房,水声哗哗响。陈守田坐在条凳上,手插在兜里,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指头。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灯灭了。窗户纸黑下来,算盘声彻底静了。
陈守田站起来,往自己屋走。走到西屋门口,手搭在门板上。门板上的旧年画边角卷了,露出底下的旧报纸。他推开门,屋里黑,炕上铺着旧席子。他摸黑走到炕边,把账本从兜里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被窝凉,他蜷了蜷腿。枕头底下的账本硬壳边角顶后脑勺,他没挪。
窗外,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吹得灶房窗台上的空碗打了个转。碗底磕着石面,叮叮响了两声,停了。
陈守田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去镇上,合同八份,组长陈守田。他闭上眼,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搭在炕沿上。指头碰到炕席边,席篾扎了一下,他没缩手。
院墙外头,脚步声。不紧不慢,从东头过来,经过赵老五家小卖部,经过他家院门,往西去了。布鞋底,踩在化冻的土路上,闷闷的。脚步声走远了,又响了一下,这回近了,停在他家院门口。
陈守田睁开眼。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吱呀——然后静了。
他坐起来,摸黑趿上鞋,推门出去。院里月光白花花的,磨盘蹲在当中。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矮,肩膀宽,右手撑着腰。
赵小军。
“守田。”赵小军的声音压得低,“我琢磨了一宿,你那合同,能不能加一条?”
“啥条?”
“豆子收了,先紧着县里卖。粮站要是来收,不卖。”
陈守田站在磨盘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赵小军往前挪了一步,右手从腰上拿下来。
“粮站压价,八分。县里一毛。差两分,五十亩就是一百块。这钱不能让粮站赚。”
“你怕粮站来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