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没接话。他把本子揣回兜里,吹了灯。大队部黑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雪光。他站在黑板前,手搭在门板上。门板上的锅底灰蹭了一手,黑的。
冬学办了半个月。头几天二十来人,后来挤到三十多,连隔壁村的都来听。陈守田每晚讲一个钟头,讲完留半个钟头答问。问得最多的是成本咋算、行距咋调、豆子往哪卖。他把账本翻烂了边,铅笔头用掉三根。
腊月初八,冬学散了。陈守田在灶房烤火,他爹拿火钳拨灶膛。
“散了?”
“散了。”
“几个人跟你种?”
陈守田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写了一行:冬学半月。跟种六户。李长顺三亩,刘老六两亩,赵小军四亩,陈老栓八亩,陈守田八亩,赵老五两亩。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赵老五那两亩,是赵老五自己找上门的。那天散学,赵老五没走,坐在条凳上,烟袋锅子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守田。”
“嗯。”
“我那两亩,你给看看。种啥品种?”
“跃进五号。”
“种出来了,你帮我卖?”
“统一卖。豆制品厂那边,我谈好了,有多少收多少。价随行就市,我不抽成。”
赵老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不抽成,图啥?”
“图个量。一家一户去卖,人家压价。十家凑一车,价就好谈。”
赵老五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上。“行。我那两亩,跟你。”
腊月十二,陈守田去镇上种子站。跃进五号到了货,堆在柜台后头,麻袋码着,袋口扎着红绳。他数了数,六户人家,一共二十七亩。一亩六斤种,一百六十二斤。他兜里的钱够。
“开票。”
种子站的老头拿算盘拨了拨。“一百六十二斤,一斤八分,十二块九毛六。”
陈守田掏钱,数了十三块,搁在柜台上。老头找了他四分。他把种子票和找零一起揣进兜里。账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腊月十二,买种一百六十二斤。十二块九毛六。六户。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一下一下。他扛起麻袋,出了种子站。雪又下了,薄薄一层,落在麻袋上,白花花的。
走到村口,李长顺蹲在磨盘上等他。看见麻袋,跳下来。
“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你家三亩,十八斤。搁哪?”
“搁我家灶房。我婆娘腾了缸。”
陈守田把麻袋扛到李长顺家。李长顺的婆娘把一口腌菜缸腾出来,刷干净,倒扣在灶台边。陈守田解开麻袋口,倒了十八斤进去。豆种黄澄澄的,粒粒饱满。李长顺伸手抓了一把,搁嘴里嚼。
“脆的。”
“干种。别受潮。”
“知道。”
陈守田把麻袋扎好,扛起来。李长顺送到院门口,站着看他走远。雪下密了,陈守田的背影在雪里越来越小。李长顺转身回屋,把缸盖盖上,压了块砖。
陈守田送完最后一家,天擦黑。他扛着空麻袋往家走,路过赵老五家小卖部。窗户纸上映着灯影,赵老五在柜台后头站着,拿算盘拨什么。算盘珠子响了几下,停了。门轴吱呀一声,赵老五探出半个身子。
“守田。”
“嗯。”
“种搁哪?”
“搁你家灶房。你婆娘收的。”
赵老五点了点头,缩回去。门轴又响了一声,合上了。陈守田站在雪地里,麻袋搭在肩上。小卖部的灯灭了,窗户纸黑下来。他转身往家走,雪地上两行脚印,一行他的,一行刚才李长顺送他时踩的,并排着,从村东到村西。
灶房里灯亮着。陈守田推门进去,他爹坐在灶前,拿火钳拨火。他娘在案板上擀面,擀杖滚过去,面皮摊开。
“送完了?”
“送完了。”
“吃饭。”
陈守田在桌边坐下。糊糊烫,他吹了一口。他爹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开春咋弄?”
“先翻地。河滩地八亩,加上赵小军那四亩,连成片。统一翻,统一种。”
“工钱呢?”
“翻地一天两块。种豆一天两块。收豆一天两块。年底结。”
陈老栓没接话。他低头喝糊糊,碗底刮干净,搁在桌上。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只剩几点火星。守田娘把面皮叠起来,拿刀切条。
“守田。”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