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头一场雪还没化尽,大队部喇叭就响了。赵老五站在雪地里,手拢在袖筒里,对着话筒喂了两声。声音从挂在树杈上的铁皮喇叭里挤出来,劈开一条缝。
“各家注意,晚上办扫盲班。识字算账,都来。谁家不来,年底分红扣工分。”
陈守田蹲在灶前烤火,听见喇叭里喊他名。赵老五说,请陈守田当老师。他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火星子溅出来,没说话。
“爹。”
“去。”陈老栓把火钳搁下,“人家叫你,你就去。”
“我教啥?”
“教认字。你不是有本子么。”
陈守田没再问。他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密密麻麻,铅笔字一行压一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一下一下。
头天晚上,大队部三间通屋坐满了人。煤油灯挂在梁上,灯苗黄,照得人脸一半明一半暗。底下坐的都是叔伯辈,李长顺蹲在墙角,刘老六占了条凳,赵小军靠着门框,腰上垫了件棉袄。二十来号人,烟袋锅子冒的烟在灯底下打旋,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守田站在黑板前。黑板是块门板改的,刷了层锅底灰,边上还留着门环印。他捏着半截粉笔,手心里全是汗。粉笔头滑,他换了个手捏。
“今天……今天先认几个字。”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个“豆”。底下静。他写第二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横拉长了,出头。赵老五坐在第一排,眯着眼看。
“守田,你写错了。”
陈守田手停住。
“你本子上不是这么写的。”赵老五拿烟袋锅子指了指黑板,“你那个‘豆’,上横短,下横长。你这个,反了。”
底下有人笑。李长顺拿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陈守田耳朵根发烫,粉笔头攥得紧,断了一截。
他把断粉笔搁下,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开,走到黑板跟前,把账本举起来。
“对,我写错了。”他拿指头点着本子上的字,“我本子上记的,就是这么写的。上横短,下横长。这是我爹教我的,他说写字跟种地一样,根要扎稳。”
底下不笑了。
陈守田把账本摊在讲台上。煤油灯挪过来,灯苗照着纸页。他一页一页翻。
“这页,记的是去年秋后。豆种九块六,包地四十。底下这行,搬石头,十天。赵小军帮我招呼人,一天两块,管饭。”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小军。赵小军靠着门框,没动,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亮了一下。
“这页,收豆子。赵叔家八百斤,刘叔家三百斤。掺没掺沙,我拿秤称过。赵叔那杆秤,秤杆上第三颗星子磨平了,称一百斤短二斤。我给他补了。”
底下有人扭头看赵老五。赵老五脸不红,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补了,我认。往后那杆秤不用了。”
陈守田翻到下一页。“这页,卖豆子。粮站八分,豆制品厂一毛。差两分。八百斤豆子,差十六块。十六块,能买四十斤棒子面。够一家吃俩月。”
刘老六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你咋知道豆制品厂收?”
“我跑过。县里三个厂子,两家收,一家不收。收的那家,验货松,水分大点也要。不收的那家,要干豆,筛得细。你得看准了往哪送。”
底下开始有人往前挪。蹲墙角的李长顺站起来了,挤到条凳边上,半个屁股搭上去。
陈守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这页,成本。豆种九块六,包地四十,人工一天两块,十天二十。柳树苗两块。加起来七十一块六。收豆子卖了一百八十四。刨去本钱,剩一百一十二块四。”
他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112.4”。这回没人说他写错了。
“一百一十二块四。”他搁下粉笔,“这是八亩地的账。要是包十二亩,成本摊薄,一亩能多挣三块。要是种豆茬麦,麦子少下三成肥,一亩又多挣两块。”
赵小军从门框上直起腰。“守田,你那八亩河滩地,明年还包?”
“包。”
“我跟你干。”赵小军拿手按着腰,慢慢站直,“我腰不行,出不了大力。但招呼人、看秤、记工,我能干。”
“工钱照旧,一天两块。”
“行。”
底下嗡地一声。刘老六把烟袋别回腰上,凑到讲台跟前。“守田,我那三亩坡地,能种豆不?”
“能。黏土,行距放一尺。你试两亩,别全改。”
“种出来了,你收?”
“收。按质论价。你掺沙,我不要。你筛干净,我多给一分。”
刘老六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不掺,不掺。”
那晚上讲到煤油灯快见底。灯苗跳了两下,暗下去。赵老五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煤油,拧开盖,往灯里续。续完,把瓶盖拧紧,搁回柜子。
“接着讲。”他说。
陈守田把账本合上,揣回兜里。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他没挪。
“今天就到这。明晚讲咋看成色。豆子干不干,牙一咬就知道。咬开脆的,干。咬开扁的,潮。潮豆子压秤,卖不上价。”
底下人散了。李长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守田,你那本子,借我看看行不?”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我想照着画。”
陈守田把本子掏出来,翻开第一页,递过去。“别弄湿了。”
李长顺双手接过去,捧在手里,凑到灯底下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摸,摸一行,停一下。赵小军从旁边过,拍了拍他肩膀。“走吧,明儿还上工。”
李长顺把本子还给陈守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守田,你那‘豆’字,写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