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炽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

她盯着陆野指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你骗我，那里没有人。“

“有。“陆野说，“他就在那儿，站着的，他不敢过来，因为他没脸见您。“老板娘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阿辉……“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辉，真的是你吗？“周辉站在三米外，听见了他妈的声音，从空气里传来，从风里传来，从那个他看不见的方向传来。

他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妈——“这一声，在深夜里，撕心裂肺。

老板娘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汤锅里。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阿辉……“她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颤颤巍巍地迈了一步，“妈在这，妈在这呢。“可她的手，穿过了周辉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她碰不到他。

周辉也碰不到她。

但陆野看见了。

他看见，老板娘的手穿过了周辉的身体，周辉的身体微微一阵，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然后，周辉对着空气，哭着说：“妈，对不起，那天，我加班太累了，我没去，我对不起你。“陆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对着老板娘。

老板娘听着，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但她笑了。

“傻孩子，“她说，“妈没怪你，妈只是担心你，怕你没吃上热饭。“她转过身，走到锅前，麻利地下面、捞面、浇汤、卧蛋、撒葱花。

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被端到了陆野面前。

“小伙子，“她说，“这碗面，替我给他。“陆野接过碗，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端着面，走到周辉面前，把碗递过去。

“吃吧，你妈做的。“周辉接过碗，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汤里。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吃着，边吃边哭。

“好吃，妈，还是那个味道。“老板娘站在面摊前，看着他——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她感觉到了，她的阿辉，就在那里，吃着她做的面。

她笑了。

笑得，像三年前每一个等儿子回家的深夜一样。

就在这时，一辆车，无声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对着空气吃面，边吃边哭——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纪清。

“陆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又在这儿搞什么？“陆野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纪法医，你怎么来了？“

“我加班。“纪清走过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吃面的周辉，又看了一眼陆野手里的空碗，眼神很复杂，“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陆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面摊的老板娘，忽然开口了。

“姑娘，“她看着纪清，笑了笑，“你是他女朋友吧，要不要也来一碗？“陆野的脸，瞬间红了。

“不是，不是女朋友！“他连忙摆手，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又尴尬地补了一句，“她，她是法医。“纪清看着陆野对着空气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行，“她说，“既然有面摊，那我也来一碗。“她走到陆野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

“清汤面，少放葱。“陆野和老板娘，同时愣住了。

“你……“陆野瞪大眼睛，“你也能看见她？“纪清摇了摇头：“看不见，但我能听见。“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陆野手腕上的夜行表。

“上次在隧道，我碰过你这块表之后，好像，能听见一点了。“陆野愣住了。

然后，老板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了纪清面前。

“姑娘，吃吧，少放葱的。“纪清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伸手，像是拿起了一双不存在的筷子，朝着空气，夹了一筷子。

“嗯，“她说，声音很轻，很稳，“好吃。“陆野看着她，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法医，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她为什么忽然改口，说了句好吃。

（第0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