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辉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不剩一滴。
面已经凉了,他也没停手。
然后他跪在地上,
朝着那个他看不见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额头砸在地上,声音闷得吓人。
“妈,我会好好过的。“他说,
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皮,“你不用等我了,不用再等了。“
他没再说下去。老板娘站在面摊前,听不见他的话,但她看见了他的动作——一个人跪在地上,朝着她,磕头。
她往前挪了半步,像要拉住他。
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儿子。
这一刻,比什么都有重量。
她的眼泪,
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笑。
“够了,“她轻声说,“够了。“陆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斑马线上那位老人。
他帮过两个夜归人了——斑马线上的老人,和老伴儿走失的老太太。
每一次,都是这样,看着他们了愿,看着他们往生,看着他们化成光消失。
每一次,他都觉得心里又沉了一点,又暖了一点。
这两个字一起变重,人反而走得稳。
“纪法医,“陆野低声说,“你看到了吗?“纪清摇了摇头。
她看不见老板娘,但她看见了周辉磕头,看见了空气里那碗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面,看见了这个深夜里最不可思议却又最真实的一幕。
她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还是决定原样说出口。
“我看见了。“她说,“一个人,对着空气,哭着吃面,然后磕头。从科学角度,这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幻觉行为。但从你嘴里的角度——“
“她不科学。“陆野接话。
“对。“纪清的声音很轻,“但很真实。“周辉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到陆野面前。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地面。
她的声音在空街上飘出去,又被风送回来一点。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吃到我妈做的面。“
“不用谢我。“陆野说,“是你妈,她在等你。“周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比来时,挺直了很多。
车马声远了,只剩下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
陆野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过头,看向面摊。
街角空了。
老板娘还站在锅前,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了。
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可热气是空的。
从手指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像被水泡开的纸。
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最后是整条胳膊。
“小伙子,“她看着陆野,笑了笑,“谢谢你,谢谢你让他来。“
“阿姨,“陆野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要走了吗?“
“嗯。“老板娘点了点头,“我等的人,终于来了,这碗面,我做了三年,今晚,终于有人吃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双手,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她把那双手抬起来,又放下,像在道别。
“其实,我早就该走了。“她说,“只是,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怕他过得不好,怕他没吃上热饭,现在,我知道他还活着,还好好活着,我就放心了。“她抬起头,看向陆野,又看向坐在一旁的纪清。
“姑娘,“她忽然说,“你是个好姑娘,这个小伙子,也是个好人,你们,要好好的。“纪清的脸,一下子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