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元景拿到那卷残纸的时候,先骂了一句卖纸的。
“这也叫医书?”
卖纸的是个瘦得只剩两片肩膀的胡商,听不懂他骂什么,只把三个指头捏在一起,意思是不能再便宜。
卢元景把残纸翻到背面。
正面是医案,背面是军粮账。两边都残,纸角被水泡得发黑,中间还压着半枚马蹄印。要不是最上头有一句“伤而不寐”,他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那年北边军镇缺医缺得厉害。
缺到什么地步?一营几百号人,能认全常用药名的未必凑得齐两个。卢元景原本只是随军文书,年轻时跟父亲学过一点脉法和外伤处置,后来营里老医官病死,他就被推着坐到了药箱旁边。
不会也得会。
不敢也得敢。
最要命的是,军中不是每个伤者都能躺着养。轻伤的第二天要守垒,重些的能不能挪,也得看敌骑什么时候来。卢元景见过太多人不是死在刀上,是死在“再撑半日”这四个字里。
所以他看见“伤而不寐”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有用。
残纸上没有完整方名,更没有一张能照着配的方子。前后几段像从不同册子里抄来,一处写伤卒夜不成眠,一处写痛觉渐薄,再往下忽然跳成“呼之则趋,止之迟”。旁边有人用另一种墨补了两个字:慎用。
卢元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慎什么?”
没人回答他。
纸是从一批旧书里拆出来的。旧书的主人死在逃难路上,家属把能卖的都卖了。卖纸的人只知道东西从东都方向辗转来过,再早便说不清。
卢元景把残纸买了。
回营后,他没有先给伤卒看,而是找了负责抄军报的崔十二。
崔十二识字快,嘴也快,一眼扫完就笑:“这不就是让人不困么?”
“你看见方子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没方子才好。真有方子,你今晚就敢拿人试。”
卢元景把纸抽回来:“我没那么疯。”
崔十二点头:“你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把残纸夹进药册,原本只想等有空再查。没想到三天后,营里送来一个姓杜的弩手。
杜弩手左肩被石块砸开,骨头没断,人却两夜没睡。不是疼得睡不着,而是明明累得眼珠发红,闭上眼又立刻惊醒。他说一睡就梦见城头塌,醒来还要摸弩。
卢元景给他换布、清创时,忽然想起那张残纸。
“你怕疼吗?”
杜弩手愣了:“谁不怕?”
“昨晚疼得厉害?”
“厉害。”
“为什么不叫?”
杜弩手看了他一眼,像觉得这问题很蠢:“叫有什么用?”
卢元景没再问。
残纸上的几件事,本来未必是一件事。
“少寐”可能是伤后惊悸。
“不知痛”可能是重伤后的木然。
“呼之则趋”也可能只是军纪严。
可它们被抄在同一张纸上以后,看起来就像一种东西产生的三种效果。
这太容易让人信了。
尤其是一个刚看完伤兵的人。
第二个月,另一批旧卷从州城送进军镇。卢元景托人翻找,真让他找到几个相似句子。
有一条写:“勇卒三日不眠,犹能持械。”
另一条只有半行:“问妻子名,久而后答。”
最怪的一条来自一册兽医旧抄:“马创甚,仍趋旧槽,不食。”
三条来源完全不同。
卢元景却把它们抄到了一页上。
崔十二看见时,脸上的笑没了。
“你在做什么?”
“归类。”
“谁告诉你它们是一类?”
卢元景停了一下。
“没人。”
“那你归什么类?”
“它们像。”
崔十二把那页纸推回去:“长得像兄弟的也可能一个姓张一个姓李。”
卢元景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现在干的事,跟把三具不同地方捡来的骨头拼成一个人差不多。”
这话让卢元景很不舒服。
因为他知道崔十二说得对。
可战争不等人把所有出处查清。
那年秋后,军镇接连收了两批伤卒。一个年轻骑卒腿伤不重,却一听见号角就发抖,连水都端不稳。他一直说自己不是怕死,是身体自己不听使唤。
“医官,”他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人不怕?”
卢元景没有回答。
他想起残纸上的“不畏痛”,又想起那句“勇非无惧,或已无所惧”。
那句话是从另一册医家旧录里抄来的,来源比残纸更晚。卢元景一直觉得写得玄。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