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8章 那里没有英雄(1 / 2)无虑山秘藏首页

“蚩尤营中,无有死卒”这句话,最早其实是夸人的。

北营连续三次出动,没丢过粮,没散过阵,受伤的人还能自己回来。军府抄战报的文吏嫌原句太干,顺手在末尾添了八个字:

“临刃不退,无有死卒。”

意思很明白。

勇,稳,命硬。

邵弘看见时还骂了一句:“死的那几个算什么?”

文吏说:“这是说士气。”

“士气能把死人抹了?”

“上头爱看。”

邵弘把竹牍扔回去,没再管。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会变成另外一个意思。

冬末的一场仗来得比预想早。

北边一处小塞被冲,驿骑半夜赶到时,马鼻子上全是白沫。邵弘连人都没叫齐就先去看地图。敌骑人数不算多,可小塞后面是两条粮道,一旦让人绕进去,后边几个屯都会乱。

他带蚩尤营先走。

田更也在。

上次箭伤还没完全好,右臂抬高时会疼。军医本来不让他去,田更只问了一句:“能拉弓吗?”

试了两次,能。

于是他去了。

邵弘当时没有拦。

这就是蚩尤营最让人上瘾的地方。

标准会自己往下掉。

以前“伤没好”就是不能上阵;后来变成“还能不能走”;再后来变成“还能不能拿兵器”。每一次都不是有人突然下令糟践士卒,而是前一次他们真的撑住了。

到了小塞天还没亮。

雪地发蓝,风从豁口里直灌。守塞的人已经退到第二道木栅后面,地上有尸体,也有没死透的伤兵。邵弘没时间一个个看,只让人先把还能说话的拖后。

蚩尤营顶在最窄的那段坡口。

第一轮冲得很凶。

田更他们守住了。

第二轮更近,弓已经没什么用,木栅外全是马蹄和喊声。邵弘亲眼看见一个蚩尤卒腹部挨了一矛,整个人弯下去,手还抓着栅栏不松。旁边人想拖他,他反而推开,继续拿短刀往前砍。

邵弘吼:“换下去!”

那人像没听见。

直到同伍两个人硬把他拽走。

这本来已经够糟。

真正不对是在天亮以后。

敌骑退了。

塞口一片乱,雪被踩成黑红色。军医把伤兵按轻重分开,邵弘站在旁边听一个个报。

死十一。

重伤二十七。

还有几个撑不到中午。

他听到“十一”时皱了皱眉。

比前几次高。

“蚩尤营死几个?”

军医没立刻答。

邵弘抬头:“问你话。”

“六个。”

“名字。”

军医报了五个,到第六个时停了一下。

“陈俭。”

邵弘记得他。

锁骨上次就伤过,今天又在最前面。

“尸首呢?”

军医朝后边指。

几具尸体暂时排在背风的土墙下,身上盖着旧毡。邵弘走过去,刚掀开第一张,就听旁边有人大喊。

不是敌袭。

是搬尸的人。

“校尉!”

声音都变了。

邵弘转身。

两个士卒站在三步外,谁也没敢靠近。

地上本来躺着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坐起来了。

陈俭。

他上半身歪着,头低得很厉害,像脖子已经撑不住。胸前全是干了一半的血,锁骨下方那道旧伤又裂开,腹侧还有一处更深的新伤。

邵弘第一反应是军医看错了。

“活着你们盖什么毡!”

军医脸白得没有血色。

“他没气了。”

“再看!”

“看过三次。”

陈俭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他摸到了落在腿边的短刀。

五根手指慢慢收紧。

周围的人同时往后退。

田更从另一边挤过来,右臂还绑着布。他看见陈俭,先愣了,接着喊了一声名字。

“陈俭。”

坐着的人没有抬头。

田更又喊。

“是我。”

没有反应。

“田更。”军医低声叫他,“别过去。”

田更没听,往前走了两步。

陈俭忽然站起来。

那动作很难看。

先是一条腿撑住,另一条腿拖着,身体晃了两下,几乎重新倒下。他没有看田更,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把短刀提了起来,刀尖朝前。

正对塞口。

像还在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