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弘后背一下凉了。
他忽然想起过去几个月所有看起来值得夸的事。
伤了不停。
累了不停。
疼了不停。
没听见收兵,就继续往前。
这些事原来没有边。
“陈俭。”田更又叫了一声。
这次陈俭转头了。
动作很慢。
他的眼睛落在田更脸上,却没有任何认出来的意思。
田更站住。
“你看我。”
陈俭看着他。
田更嘴唇动了动:“你昨天还欠我半块饼。”
没人笑。
陈俭也没有。
下一刻,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短刀仍朝塞口。
邵弘立刻下令:“按住他。”
没人动。
不是抗命。
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上。
最后还是田更第一个伸手。
他从侧面抱住陈俭的胳膊,另外两个人才扑上来。陈俭没有像疯人一样乱咬乱撞,只是固执地往前走。三个人把他压到地上,他还在用膝盖撑,像一个只剩下最后一道军令的人。
军医跪下去摸颈侧,又探口鼻。
手抖得厉害。
“没有。”
邵弘问:“什么没有?”
“气。”
“脉呢?”
军医没答。
答案写在脸上。
邵弘不信,自己蹲下去。
他把手按在陈俭颈边。
什么也摸不到。
身体还有一点余温。
这在刚死的人身上并不奇怪。
可刚死的人不会用膝盖顶着三个人往前爬。
田更死死压着陈俭的右臂,突然说:“他知道打哪边。”
邵弘看他。
“什么?”
“刀。”田更声音发干,“一直朝塞口。”
邵弘看过去。
短刀确实还被陈俭抓在手里。
哪怕手腕被按住,刀尖仍偏向他们刚才作战的方向。
这比乱抓更让人害怕。
因为乱抓可以说是抽搐。
这个像命令还在。
人却不在了。
军医最后用布条缚住陈俭四肢,又把他单独抬进一间空仓。邵弘亲自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一个时辰后,里面还有响动。
很轻。
布条擦过木板,一下一下。
到午后才停。
没人进去看。
太阳落山前,军府来人到了。
霍姓军吏先听完整经过,然后把所有战报收走。
邵弘问:“你们以前见过没有?”
对方没有马上答。
就这一点,已经够了。
“见过?”
“旧记录里有。”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旧记录写得不清。”
“什么叫不清?”
霍姓军吏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是死后筋动,有人说并未真死,有人说能行数步,也有人说都是传闻。”
邵弘盯着他。
“现在还算传闻吗?”
对方没说话。
门后的仓房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用指节碰了木板。
霍姓军吏脸色也变了。
当天夜里,蚩尤营所有人停止外出。
伤兵、未伤者、军医、试用记录,全部留营。
邵弘坐在帐里,把过去几个月的战报一张张翻出来。
“临刃不退。”
“伤而能战。”
“疲而不自止。”
最后翻到那句文吏为了好看添上去的话。
“蚩尤营中,无有死卒。”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拿刀把那片竹简从中间削断了。
可字已经有人抄走。
而仓房里的东西,直到后半夜,又响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