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俭不说话了。
田更忽然烦躁起来。
那种烦躁来得很怪,不像害怕,更像有人把一个本该在桌上的碗拿走了,他知道少了东西,却说不出是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前几天自己说的。”
“说什么?”
“说你攒钱就是给阿槐娶媳妇。”
田更看着他。
这句话听着像自己的。
可他想不起什么时候说过。
陈俭把绑腿重新系好,声音低了:“你该去找医官。”
“记错一个名字而已。”
“那是你亲弟。”
田更站起来,脚后跟的伤口被布一扯,疼得他吸了口气。
疼还在。
这一点倒让他莫名安心。
医官问了他半天。
娘叫什么、弟叫什么、家在哪个县、入营哪年、第一回上阵跟的是谁、左耳怎么伤的。
大部分他都答得出来。
弟弟的名字后来也想起来了。
田槐生。
不是阿槐,是槐生。
“你看,我没忘。”田更说。
医官却没笑。
“多久想起来的?”
“这重要?”
“以前要多久?”
田更被问烦了:“以前谁天天问自己亲弟叫什么?”
这句倒把医官噎住了。
于是事情又成了“未可定”。
可能是累,可能是少眠,可能是军旅日久,也可能是药。
所有真正让人不安的事,只要原因还没定,就总能再往后放一放。
半个月后,他们又出了一趟营。
这次比护粮更硬。
一支散骑在山口截了边屯的牲畜,邵弘奉命追。蚩尤营走得快,连续一昼夜几乎没怎么停,第二天下午追上了人。
田更记得那场仗很短。
箭先落下来。
前面有人倒。
邵弘喊伏,他们就伏;喊进,他们就进。
田更右臂中了一箭,箭头没深进去,被皮甲卡住一半。他拔不出来,就把箭杆折短,继续往前。
换以前,他肯定会骂。
那天他一句都没说。
陈俭在他左边,比他先冲上土坡。一个敌骑回身砍下来,陈俭拿盾挡,刀沿盾边滑过去,劈进锁骨下方。
血一下就出来了。
田更看见了。
他也看见陈俭没倒。
陈俭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又往前扑。
最后敌骑散了。
田更坐在地上让医官取箭时,才发现陈俭也坐在不远处。
两个人隔着几步。
陈俭脸白得吓人,嘴唇却没抖。
田更喊他:“死不了吧?”
陈俭看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田更笑了一下。
这回倒笑出来了。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陈俭没笑。
他低头看自己满手的血,像是在看一盆别人泼过来的脏水。
回营以后,军府把这仗记成一次漂亮的追击。
蚩尤营伤十九,死三,追敌数十里。
最让上面满意的不是杀了多少人,而是受伤以后阵线没有散。
邵弘拿着战报站了很久。
田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当晚自己又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把攒下的钱袋拿出来数。
数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停住。
钱是给家里留的。
这一点他知道。
可他盯着钱袋,脑子里先想到的不是娘,也不是槐生。
他想到的是下一次出营时,自己的箭囊该多装两支箭。
这个念头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帐外有人叫集合。
田更立刻把钱袋塞回去,起身出帐。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那只钱袋一眼。
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把它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