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7章 山中的旧营(2 / 2)无虑山秘藏首页

陈俭不说话了。

田更忽然烦躁起来。

那种烦躁来得很怪,不像害怕,更像有人把一个本该在桌上的碗拿走了,他知道少了东西,却说不出是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前几天自己说的。”

“说什么?”

“说你攒钱就是给阿槐娶媳妇。”

田更看着他。

这句话听着像自己的。

可他想不起什么时候说过。

陈俭把绑腿重新系好,声音低了:“你该去找医官。”

“记错一个名字而已。”

“那是你亲弟。”

田更站起来,脚后跟的伤口被布一扯,疼得他吸了口气。

疼还在。

这一点倒让他莫名安心。

医官问了他半天。

娘叫什么、弟叫什么、家在哪个县、入营哪年、第一回上阵跟的是谁、左耳怎么伤的。

大部分他都答得出来。

弟弟的名字后来也想起来了。

田槐生。

不是阿槐,是槐生。

“你看,我没忘。”田更说。

医官却没笑。

“多久想起来的?”

“这重要?”

“以前要多久?”

田更被问烦了:“以前谁天天问自己亲弟叫什么?”

这句倒把医官噎住了。

于是事情又成了“未可定”。

可能是累,可能是少眠,可能是军旅日久,也可能是药。

所有真正让人不安的事,只要原因还没定,就总能再往后放一放。

半个月后,他们又出了一趟营。

这次比护粮更硬。

一支散骑在山口截了边屯的牲畜,邵弘奉命追。蚩尤营走得快,连续一昼夜几乎没怎么停,第二天下午追上了人。

田更记得那场仗很短。

箭先落下来。

前面有人倒。

邵弘喊伏,他们就伏;喊进,他们就进。

田更右臂中了一箭,箭头没深进去,被皮甲卡住一半。他拔不出来,就把箭杆折短,继续往前。

换以前,他肯定会骂。

那天他一句都没说。

陈俭在他左边,比他先冲上土坡。一个敌骑回身砍下来,陈俭拿盾挡,刀沿盾边滑过去,劈进锁骨下方。

血一下就出来了。

田更看见了。

他也看见陈俭没倒。

陈俭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又往前扑。

最后敌骑散了。

田更坐在地上让医官取箭时,才发现陈俭也坐在不远处。

两个人隔着几步。

陈俭脸白得吓人,嘴唇却没抖。

田更喊他:“死不了吧?”

陈俭看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田更笑了一下。

这回倒笑出来了。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陈俭没笑。

他低头看自己满手的血,像是在看一盆别人泼过来的脏水。

回营以后,军府把这仗记成一次漂亮的追击。

蚩尤营伤十九,死三,追敌数十里。

最让上面满意的不是杀了多少人,而是受伤以后阵线没有散。

邵弘拿着战报站了很久。

田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当晚自己又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把攒下的钱袋拿出来数。

数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停住。

钱是给家里留的。

这一点他知道。

可他盯着钱袋,脑子里先想到的不是娘,也不是槐生。

他想到的是下一次出营时,自己的箭囊该多装两支箭。

这个念头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帐外有人叫集合。

田更立刻把钱袋塞回去,起身出帐。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那只钱袋一眼。

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把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