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弘又问:“如果断了呢?”
田更低头看看自己肋下:“那就看还能不能走。”
这个回答太合军令,反而让人不舒服。
医官在旁边皱眉,说疼本来就是让人停下来的。
军府来的那个人却说:“战场上疼不会替你挡刀。”
帐里没人接话。
七天后,十二人增加到三十六人。
名字也在这时候定了。
“勇武试用”太像库房标签,军中没人愿意这么叫。最早有人喊“兵主方”,后来又有人提蚩尤。北营本就祭兵、讲战阵,蚩尤这个名字听着比一串医官用语顺耳。
军府最后在新册上写的是“蚩尤勇武方”。
士卒不管那么长。
他们叫“蚩尤丹”。
其实东西并不总是丹丸,有时是军医按残法配出的不同形制,连各批是否完全一致都没人敢保证。可一个名字一旦传开,所有差别就被吞掉了。
田更他们成了第一批“蚩尤卒”。
半个月后,北营接到一次真正的护运差事。
不是什么大战,只是押一批冬粮穿过山口。那一带常有散骑和盗群摸过来抢马抢粮,过去最麻烦的不是杀敌,是夜里不敢睡,白天又没精神。
这一次,邵弘把三十六人放在最前后两段。
第一夜无事。
第二夜三更,山坡上突然落下一阵石头,接着有人放箭。普通押粮兵本能往车后缩,田更那一队却没乱,甚至不需要邵弘喊第二遍,就按白日说好的位置散开。
一个人中箭倒下,旁边的人没围。
两个去拖,其他人继续守坡。
袭击只持续了很短一阵。
对方没占到便宜,很快退了。
天亮以后,邵弘沿着粮车一辆辆查。三匹马受伤,两个士卒重伤,轻伤七人,粮一车没丢。
换以前,这已经算很好。
更让军府满意的是,夜里受惊以后,那些试用过的人第二天还能继续赶路。
有人把战报写得很漂亮:
“士无惧色,伤而不乱,终夜不疲。”
邵弘看到后,把“不疲”两个字划了。
“他们会累。”他说。
文吏抬头。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不等于没有。”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忽然想起杜慎那句“不可只记其勇”。
他把竹牍拿过来,又在旁边加了几字:
“疲而不自止。”
军府的人后来没删。
但也没人把它抄到最前头。
北营真正往上报的,是这次护粮没有丢车,是伤亡比旧例少,是三十六个人在两夜少眠以后还能按军令走完全程。
那些才是能换来更多药、更多粮、更多名额的数字。
月底,新一批木匣送到了。
这一次不是三十六人的量。
邵弘站在库房里,看着一只又一只匣子被搬进来,忽然问霍姓军吏:“你们到底想试多少人?”
对方说:“先成一营。”
“谁的营?”
“你的。”
邵弘看了他一会儿。
外头操练声正好传进来。田更领着人跑过营门,脚步整齐,没人说笑,也没人掉队。
若只看结果,确实没有什么可挑的。
军纪更好了,夜哨更稳了,伤兵不再因为一点疼就赖在帐里,甚至连打架都少了。
这东西不像灾祸。
至少现在不像。
邵弘最终在领用册上按了印。
当天傍晚,北营第一次正式立了一块新木牌。
上面只有三个字。
蚩尤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