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弘第一次见那只木匣时,北营刚丢了二十三匹马。
不是打仗丢的。
前一夜下了冻雨,草料车陷在沟里,巡哨的人又把备用缰绳发错了地方。第二天一早,几匹马踩断腿,十几匹受惊跑散,两个士卒为了追马摔进冰沟,一个折了腕,一个把半边脸蹭得全是血。
邵弘站在营门口骂了足足一刻钟,骂完又自己去查马厩。
他是北营校尉,年纪不算大,三十来岁,背不宽,脸也不凶。营里的人怕他,不是因为他爱打人,而是因为他记得每一件小错是谁犯的。哪一屯少了两捆草,哪一什昨夜换岗晚了半刻,谁的靴底已经磨穿,他第二天都能问出来。
所以军府把“勇武试用”的木匣送来时,他第一句不是问能不能让人以一当十。
他问:“吃了以后还听军令吗?”
送匣的霍姓军吏笑了一下。
“就是因为听,才送给你。”
邵弘没笑。
北地最缺的从来不是敢死的人。真正缺的是在风雪里站得住、在箭落下来时不乱、跑了三十里以后还能按号令停下的人。勇得过头,一样会坏事。
军吏把几页新抄的记录递给他,上面没有完整方药,只写服用后表现:惊惧减、睡眠少、疼痛回避减弱、执行命令更直接。最后还夹着杜慎那句“不可只记其勇”。
邵弘看见了。
“这是谁写的?”
“医官。”
“人呢?”
“没来。”
“为什么?”
“他不喜欢这个东西。”
邵弘把竹牍合上:“医官不喜欢的东西,军府倒喜欢。”
“刀也没人喜欢挨。”
这话没法反驳。
试用先从十二个人开始。
不是伤卒,也不是囚犯。邵弘从三个屯里各挑了四个,都是自己愿意的。军府许了钱,立功另计,若因试用伤病,家中粮籍有补。
营里没人真信最后一条能不能兑现,可前两条是眼前的。
第一个报名的是个叫田更的老卒。他二十七八岁,已经算营里老人,左耳缺一小块,是早年被箭擦掉的。田更问得很直:“用了以后,赏钱先给吗?”
邵弘说:“先给一半。”
“那我来。”
旁边的人笑他拿命换钱。
田更也笑:“命本来就在这儿卖,还挑什么买法。”
邵弘本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了。
第一次试用后,最明显的不是勇。
是安静。
十二个人那晚都没怎么睡,第二天却没人打哈欠。操练时照样会累,会喘,腿也会酸,只是抱怨少了。平时跑到第三轮,总有人偷偷慢半步;那天十二个人全跟了下来。
邵弘没有立刻高兴。
他让他们停,又故意把号令换了两次。
“左列退。”
十二个人照退。
“前列伏。”
十二个人照伏。
“收兵。”
也没人多冲一步。
这才是他真正想看的。
第三日,军府安排了一场小规模实战操演。箭头换了包布,木刀也削了刃,可人一多,照样会打出血。
田更在冲坡时被一根木杆砸中肋下,疼得脸色发白。他停了半步,看了看自己的侧腰,继续往前。
邵弘当时站在坡下,心里突然一动。
不是因为田更不怕。
是因为田更没有乱。
平时有人受伤,身边两个同伴会本能去扶,队形就散;这一次,同伍的人只看了田更一眼,见他还能走,就继续按原位推进。
一场操演下来,他们把原定时间缩短了近一成。
军府的人很满意。
邵弘却先把田更叫到帐里,让医官拆衣验伤。
肋骨没断,大片青紫已经鼓起来。
“疼吗?”邵弘问。
“疼。”
“为什么不停?”
田更想都没想:“没叫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