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前227年的春天，跟十年前的春天没什么两样——长平的麦子照样返青，渭水的冰照样化，讲武堂的钟声照样在初一那天准时敲响。
变的，是人和事。
这十年里，大秦的海船，又出了三次海。
第二次远航，船队走到了波斯湾，跟安息人做成了第一笔买卖——大秦的丝绸，换回了安息的马和琉璃。安息人的马，个子不大，腿脚却快，草原上试跑了一圈，把匈奴的战马都比下去了。兀术里亲自带人来挑马，挑了两千匹，走的时候跟船队说：往后每年，俺们河套都要这个数。
第三次远航，船队到了红海。那道海又窄又长，水色发黑，老舵手阮师傅不敢过——这地方，水底下全是暗礁，图都没有，进去就是喂鱼。船队在岸边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大秦至此，后会有期。随船的工匠把碑打磨得锃亮，阮师傅围着碑转了三圈，说：给俺刻深点。下一回来，俺要看着它。
船队的最远记录，往西推进了一万里。
陆地上，驰道修到了西域——河西走廊如今是一连串的驿站和屯田点，商队从长安出发，四十天到大宛，换良马、买葡萄、带苜蓿种子回来。西域三十六国，如今一半是秦的屯田点，一半是秦的商站。有的小国，干脆全体入了秦籍——国王上表，请求举国为秦民，乞赐郡县之制。议会的批复很妙：准。国王改任郡守，世袭——干得好，子孙接着干。
枢密院的地图上，已知世界的轮廓，一年比一年大。前年，绘图院把最新的舆图挂进了王宫，嬴政盯着看了半天，跟身边的侍从说了一句：纸不够大了。
侍从没听懂。史官记下来了。
——
这十年里，也走了一些老人。
李老将军，九十岁那年，在议会的国老席上，头一歪，睡着了，没再醒。
老头走的前一天，还投了一张票——反对河套互市增收关税的议案，理由是收税多了，牧民就不来了。这是他一生中投出的最后一票，也是那场表决里唯一一张反对票。计票的执事后来在档册上批注：李公此票，票值千金。
议会为老头办了国葬。出殡那天，长安的百姓——哦，咸阳如今改名叫长安了，迁都的事五年前定的，新都在渭水北岸，更大的城——长安的百姓，自发地排在路两边。有老兵认得他，哭着喊：李老将军——您的不许跑票——投到头了——！
项燕，七十九岁，在讲武堂的教官宿舍里走的。
走之前，他把一生的兵法心得，交给新一代的教官，末了一页写着：战以止战。老夫前半生打楚人，后半生教秦人——教的都是一件事：别打。
出殡那天，讲武堂三千学生，白衣跪送。队伍从讲武堂排到了城门。他的墓，立在讲武堂的后山——朝着丹水的方向。
李牧，八十四岁，比项燕多活了五年。
这位赵国的武安侯，晚年爱钓鱼，常跟白起约着在渭水边坐一下午，钓上来两条小鱼，放回去，钓上来，再放回去。有人问他图什么，老头说：图个坐着。钓友圈里传为笑谈，说李武安侯钓鱼，鱼没钓着，钓着了一辈子的清闲。
前230年，老头钓完鱼回家，睡梦里走的。
白起去送的葬。墓就立在长平——李牧自己选的，说这里离屯田营近，能闻见麦香。下葬那天，白起在墓前坐了一个时辰，临走放了两样东西：一副鱼竿，一包长平的新麦。
老李，他说，到了那边，接着钓。麦子给你们闻着，想家了，就闻闻。
——
最大的一个，是老邵。
老邵前227年正月没的，九十六岁。
老头走得很精神——前一天还在工师坊门口晒太阳，指挥徒弟们改一张图纸，晚上吃了两大碗饭，睡前跟徒弟们说：明儿把那台蒸汽机，再擦一遍。
第二天早晨，没起来。
工师坊的徒弟们，三千人，白衣跪送了三十里。老头没儿没女，徒弟就是儿女。陪葬的东西是徒弟们凑的：那柄敲了一辈子铜铁的锤子，那块修长城时用的抹子，还有——一份誊抄的蒸汽机图纸，压在老头胸口。
墓碑是邵安立的，碑文就一行：
这里埋着一个打铁的。他打的东西，还在转。
白起去祭了老邵。在墓前坐了一下午，摆了一碗酒，说了一句话：
老伙计，你那台铁疙瘩，我又让人启出来试了——还是转得起来，还是不如水排。你说的那三样东西，精钢、镗床、橡胶——如今精钢有点眉目了，后头两样，还得等。
你再等等。总有一天，它会站起来的。
你那句它会转，还不会干活——刻得真好。等它真能干活那天，俺把你的碑文改了——改成：这里埋着一个打铁的。他打的东西，替他活着。
——
说回白起自己。
老头的日子，是长平村里最平常的日子：天亮下地，晌午回家吃饭，下午编筐或者看书，天黑睡觉。唯一的讲究是，他家的饭食，顿顿都是热乎的——他媳妇掌灶，馍蒸得十里八乡一绝。两口子过日子，话都不多，一个灶上一个田里，谁也不烦谁。村里人说，白爷爷家那口灶，一年到头就没凉过。
他这十年，老得很快。
六十一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下地干活得拄着锄头了。可他眼睛还亮，嗓门还足，初一讲课，照样站一个时辰。
村里人如今不叫他白胡子了，叫白爷爷。娃儿们的娃儿，都满地跑了，全是他看着长大的。哪家娃儿磕了碰了，往他院里一抱，老头给揉一揉，他媳妇给塞块糖，立马就不哭了。
他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一日不如一日。系统的面板，每天都要看一眼：
【寿元：八十五年二个月。已用六十一年，余额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够种二十四茬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