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37年秋,番禺港。
三年了。港口的人们,等了三年。
这三年里,港口立起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二十艘船的名字、两千人的名单——是冼家姑娘的父亲,南海郡的老文书,一个字一个字凿的。有人出海未归,名字后面空着,每天有人来擦;有人从内陆来寻亲,就在碑前烧香,摆一碗清水。
港口的渔民,如今出海前多了个规矩——先到碑前烧一炷香,跟的兄弟们说一声:家里都好,放心。
九月二十,清晨。
了望塔上的哨兵,先是看见了烟——二十道联络烟,从海天交接的地方,一道一道地升起来,在晨光里笔直笔直的。
然后,看见了帆。
回来了——!
船队回来了——!
一声喊,全港沸腾。钟声、锣声、号角声,搅成一片。码头上的人山人海,冲着海面欢呼,哭声笑声骂声混成一锅粥——有老太太被儿孙架着,颤巍巍地往码头挤:让让——让让——俺儿子在镇海七上——三年了——俺给娃烙了饼——让俺把饼给他——!
二十艘船,一艘不少。
船身伤痕累累——补丁摞补丁,桅杆断过三根又接上,船头的两个字,被海风啃得斑驳——可船,回来了。
旗舰镇海一靠岸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冲上了云霄。
嬴政站在船头。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黑得像块炭,也壮得像块炭。海风吹了三年,把他脸上最后一点稚气,吹没了。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只是眼底多了些东西——那是见过风浪、靠过异邦、跟大象和狮子对视过之后,才有的东西。
他身后,走下两千将士——个个晒得脱了形,可腰杆挺得笔直。有士兵一上岸,就冲着人群跪下了,磕头——三年,九死一生,回来了。
再往后,是船队的。
香料,三十船舱;宝石,十船舱;细棉布、药材、种子,五十船舱。
还有一样,是泊在最后的两艘上——
几十个身着异邦服饰的人。
婆卢羯车的使团。港务官的儿子,带着十二名商人、两名学者、三名僧侣——他们是跟着大秦的船队,来看看东方的。
使团的领队,那个会几句生硬秦腔的年轻人,一下船,就冲着码头上的欢迎人群,深深地,行了一个他们国家的礼。
然后,他用蹩脚的秦腔,喊出了他在船上练了四十天的一句话:
大秦的朋友——我们——来学——涮——火——锅——!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笑声里带着泪。
有人好奇:这洋人的秦话,谁教的?
随船回来的骆译员挤在人堆里,得意洋洋地举手:俺教的!从教到涮火锅,教了整整四十天!这小子学得快——就是舌头短,字总念成!
使团领队听见了,用秦腔反驳:不是——舌头——短!是你们——秦话——难!
满场又笑翻了。
——
接风宴,摆了三天三夜。
宴上,嬴政把三年的历程,向南海郡的官员们和盘托出——
风暴、马六甲、交趾的椰汁火锅、婆卢羯车的大象、药材、香料、还有那本三百词的《秦身对译册》。
罗马和迦太基,正在打仗。二十一岁的太孙,站在宴上,举着酒碗,先生当年说的,全对。海西有强国,有元老院,有战象——战象咱们见过了,比马高,脾气比马暴,好在不吃肉。
满场哄笑。
学生这一趟,走到了身毒——是第一步。海西,还没走到。但路,探出来了。从番禺到婆卢羯车,顺风四十天。明年,船队还要去——把贸易点修成商站,把商站连成航线。
总有一天——他的目光,望向西边的海,大秦的船,会开进罗马的港口。
带着火锅。
——
十月初,嬴政回咸阳。
带回来的,除了满船的货物,还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三十名身毒的工匠和学者——他们受港务官之托,来大秦,学制陶、冶铁、造纸,也教大秦人他们的草药学和天文历法。太学院专门辟了一座身毒馆,安置他们。开学第一天,身毒的老学者看见太学里那一屋子六国学子,惊得合不拢嘴,跟陪同的骆译员说了句什么。
骆译员翻译:他说——你们的太学里,怎么什么国家的人都有?
告诉他,陪同的太学博士笑了,在大秦,天下的学子,都是一家。
第二样,是身毒的使团国书——用金箔写的,请求与东方大秦常行之商路。议会全票通过:准。赐海夷校尉印,驻婆卢羯车,专管海上贸易。骆译员被任命为第一任海夷校尉——这位跑了半辈子海的老译员,捧着印,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臣……臣一个跑船的……
跑船的怎么了?议长李老将军如今八十了,胡子全白,嗓门不减,老夫一个打仗的,不也当议长了?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这是武安君立的规矩!
第三样,是一个小木盒。
木盒里,是半块贝壳——婆卢羯车海滩上的贝壳,上面用炭条,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从番禺到身毒,从身毒再往西,一片模糊的陆地上,写着两个字——
。
嬴政把木盒,亲自送到了长平。
白起正在打麦场打麦子。
看见那个黑炭似的年轻人走进场院,老头手里的连枷停了。
师徒俩,隔着一个麦秸垛,看了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