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38年,春,长平。
白起在田里锄草。
十年了,他的五十亩地,如今扩到了八十亩——边上的几户农人,把地托给他种,收成分他三成。老头种地种出了名声,方圆几十里,都传白胡子的田,种啥啥灵。有后生不信邪,跑来看,看了一天后服了:同样是麦子,白胡子田里的,穗子就是比别家的大一圈。
白爷爷,您这地里掺了什么宝贝?
汗水。白起说,一亩三挑。你家地里的汗水,一亩几挑?
后生不吭声了。
这天晌午,地头上来了匹马。
马上的人滚鞍下马,是咸阳宫里的老内侍——安国君身边的老人,白起认得。老头跑了一头的汗,官服的前襟都湿透了。
武安君——老内侍的声音抖得厉害,大王……大王怕是,就这几天了。
太医令说,开春以来,大王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如今,如今水米都进不了了……太子让老奴来请您——大王念叨您……
白起把锄头往地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
地头上几个学的娃儿眼巴巴地看着他。白起摸了摸领头的脑袋:今天的课,上到这。作业——把昨天那个竹管气压的试验,写一遍,写不明白的,画出来。
先生要去哪?
先生去看一个朋友。
啥时候回来?
白起望了望咸阳的方向,笑了笑:快的话,半个月。
——
连夜进京。
章台宫偏殿里,药气比三年前太上皇走时,还要浓。
安国君躺在榻上,瘦得脱了形——六十六岁的人,看上去像八十。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看清是白起,眼睛里透出一点光。
来……来了……
来了。白起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玉。
寡人就知道……你会来……安国君的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要喘半天,寡人跟太子说了……寡人走的时候……武安君一定在……
大王别说字。
该说……老实人笑了笑,人这一辈子……迟早的事。寡人不怕——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那盆兰花,舍不得议会那帮老家伙吵架,舍不得……雄儿……那孩子,出海两年了……还没回来……
会回来的。白起说,船队的烟,秋天就该起了。
好……好……安国君的眼角渗出泪来,回来……让他给寡人……磕个头……
殿里静了片刻。
安国君喘匀了气,又说:武安君,寡人交代……交代三件事。
大王说。
第一件……太子……太子异人,老实,心软……往后,朝政要靠议会……您……您多看着点……
第二件……议会……那帮老家伙,吵归吵……心是齐的……您跟他们说……寡人谢谢他们……陪着寡人,吵了十年……吵得好……
第三件……安国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雄儿回来……告诉他……他爷爷……没给他丢人……这五年……寡人的印,盖了四千多道……每一道,都盖得……端端正正……
白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听完,重重点头:
臣,都记下了。
好……好……安国君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有武安君这句话……寡人……踏实了……
——
三天后,四月十七,夜。
秦王安国君,薨。
他走得很安静。据守夜的太子异人说,老人是睡梦里走的,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瓣干枯的兰花花瓣,是去年秋天,开最后一茬花的时候,他亲手摘下来压在枕下的。
举国服丧。
葬礼依遗旨,从简。陪葬三样:一盆兰花,一本议会十年议案总册,还有一张八岁孩童画的、脑袋比身子大的画像。
出殡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百姓自发地跪在路两边,没人哭天抢地——这位老实巴交的王,治下十年,百姓日子太平,大家对这位压舱石的感情,是闷在心里的那种。
一个卖菜的老汉,把一篮子最新鲜的菜,摆在路边,任凭雨打。有人劝他收起来,老汉摇头:
大王……尝尝今年的新菜……
他这一辈子,没吃过几顿安生饭……
——
太子异人,继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