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新任的秦王,四十五岁,是个敦厚的长者——在赵国当人质那些年,磨掉了他所有的锋芒;回秦之后,又在太子的位子上,看他爹垂拱而治看了十年。他即位的第一道诏令,跟他爹一个路数:
朝政,依旧听议会的。
寡人只管盖印。
有老臣问他:大王,您就没有自己想干的事?
新秦王想了想,说:
寡人想……把后宫那片地,辟出来,种兰花。
先王种的那些,寡人接着种。
老臣们哭笑不得,却又莫名地安心——这艘大船,换了个划船的,可舵,还是那把舵。
——
白起在咸阳,守到头七,回了长平。
走的时候,新秦王亲自送到东门——还是那座东门,炊饼老汉的铺子,如今传给儿子了,饼还叫武安饼,老汉的儿子烙饼的手艺,青出于蓝,饼更香了。
武安君,异人扶着白起上车,忽然说,雄儿那孩子……回来的时候,麻烦您……先替寡人看看他。
寡人这个当爹的……亏欠他太多。他八岁离家求学,十八岁出海……寡人没陪过他几天。
您替寡人看看——他长大了,像谁。
白起笑了:像他太爷爷。
眼睛像。脾气,也像。
马车走了。
异人站在东门下,望着车影远去,站了很久。细雨打在他的肩上,他没打伞。
【叮。】
【检测到秦王更替:安国君薨,异人立。】
【主线人心归一——进度:96%。制度归一完成度:91%。】
【系统备注:宿主,安国君这一生——三十八年太子,十年秦王,陪葬品是一盆花、一本议案册、一张画。本系统检索三千年帝王史:这样的帝王,没有第二个。】
他有一样,是头一个。白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什么?
怕老婆——王后让他减兰花用度,他真减了。史官要写,就写这个。
【……您这是给史官出难题。】
史官的笔,我管不着。白起笑了笑,但我知道,后人会喜欢他的。
会比喜欢我的,多。
——
秋,长平的麦子熟了。
白起收了麦,打了场,磨了面,蒸了一锅新馍。
馍出锅那天,满村飘香。白起的媳妇掰开一个,热气腾腾,麦香四溢,抹上一层酱,咬上一口——
当家的,今年的馍,比去年的又香了。
地养熟了。白起得意洋洋。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娃儿围着他,听他讲海上的故事——风暴、大象、椰汁火锅、还有那本《秦身对译册》。
白爷爷,重译是什么呀?
就是话传话。白起说,吃饭,传到天边,可能就传成了。所以啊——跟人说话,越简单越好;越复杂的话,越要当面说。
为啥?
因为话这东西,每过一道手,就少一分真意。
娃儿们似懂非懂,拼命点头。
讲着讲着,一个孩子忽然指着南边喊:
看——!南边天上,有烟柱——!
白起抬头。
南边,极远极远的天边,一道道白色的烟柱,升上海岸线的上空——
是归帆的烟。
船队的联络烟——当年定下的章程:船队归港前,烧狼烟为号,一船一道,让家里人有准备的工夫。
一道,两道,三道……
白起数着,数到二十道的时候,站起来了。
娃儿们——老人的声音,忽然有点抖,先生的学生——
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