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
前228年,还有一件大事。
秦王异人,禅位了。
四十五岁继位的秦王,干了十年,干够了。某天早朝,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番让史官手忙脚乱的话:
寡人这个位置,父王坐过,说皇帝是可以退的。寡人坐了十年,体会到了——果然可以退。
寡人儿子,雄儿,都三十二了。船也出了,仗也学了,议会也蹲了十年——该他了。
寡人退位之后,去后宫种兰花。谁拦,寡人拿花土糊他一脸。
禅位大典办得简简单单。异人把印绶交给嬴政的时候,父子俩都没哭——老头笑得像个交了差的孩子,新王绷着脸,眼眶通红。
新王登基的第一天,改元。
年号——纪念那二十艘船。
——
靖海元年的秋天,嬴政来了长平。
不是秦王的车驾——就一个人,两匹马,布衣,进了村,熟门熟路地走到白起的小院门口,喊:
先生。
白起正在院里编筐——手闲不住。抬头看见这个如今已经是秦王的学生,笑了笑:来了?
来了。
瘦了。
再忙也得吃饭。白起放下筐,冲屋里喊,蒸馍!多蒸一锅!
屋里应了一声,灶间立刻响起了风箱声。
嬴政笑着进屋,熟门熟路地坐下,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碗水。
打那天起,每年春秋两季,秦王必来长平——不带随从,就一个人。跟先生吃一顿馍,听先生讲一堂课,再回长安。
这成了惯例,也成了天下人的定心丸——只要秦王还往长平跑,这个天下就乱不了。
先生,吃饭时,嬴政忽然说,扶苏会背《海志》了。
白起眼睛一亮,背到哪一段了?
海很大,秦要造更大的船嬴政笑了,那小子,五岁了,成天嚷嚷着要坐船——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好,好。白起笑得满脸褶子,等他会写字了,送来,老夫教他。
——
夜里,师生俩在院里乘凉。
天上的星星,跟二十年前一样密。
先生,嬴政望着天,忽然说,学生算了算日子。
什么日子?
先生的日子。年轻人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先生今年六十一了。太爷爷走的时候,七十六。爷爷走的时候,六十六。先生的身子,学生看着,一年不如一年了。
学生想请先生办一件事。
学生想请先生,嬴政转过头,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吓人,主持修一部书。
修书?
修一部大书。嬴政一字一顿,把这个时代,从头到尾记下来——长平怎么打的,屯田怎么建的,议会怎么吵的,船怎么造的,盐怎么换的,火锅怎么涮的——全都记下来。
书名,学生都想好了——
《靖海志》。
这不是史书。白起说。
不是。嬴政摇头,史书是记给人看的。《靖海志》——是记给后人学的。先生这辈子干的事,不该只躺在史书里——应该变成后人能照着做的章程。
后人不缺章程,缺的是……
缺的是为什么白起接过话,笑了,你小子,出师了。
这活儿,老夫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