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翻译,就此开张——
嬴政说秦话,骆译员译成南海话;身毒商人听懂了,再译成身毒官话;港务官听完,笑着回了一串;商人再译回南海话;骆译员再译成秦话。
一道话,过了三道手。
他说——骆译员抹着汗,东方的客人,婆卢羯车欢迎会做生意的人。上一个说这话的,是几百年前的王朝的使者。
告诉他,嬴政说,我们是东方大秦的船。来做生意,不做强盗。
话传过去。港务官听完,哈哈大笑,又说了一串。
他说——骆译员顿了顿,有点哭笑不得,不做强盗好。做强盗的,都喂了海里的鲨鱼。你们的船多,货多,是好客人。请。
靠岸,停泊,搭跳板。
大秦的船队,第一次踏上了身毒的土地。
——
婆卢羯车的集市,让大秦的商人们开了眼。
香料——胡椒、肉桂、丁香,论筐卖,价钱比南海便宜一半;宝石——猫眼、祖母绿,用树叶包着,摆地摊,随便看;细棉布——薄如蝉翼,比大秦的丝绸还轻,一块顶中原三块丝绸的价;还有一样,让潘小药激动得直蹦——药材。本地的药铺里,摆着几百种他从未见过的草药,他一头扎进药铺,三天没出来,回来的时候,抱了一摞当地的医书抄本,还有一小包种子。
先——先生!潘小药语无伦次,这地方的药,比咱那儿全!他们治热病,用一种树皮——俺尝了,苦,但真管用!还有这些字——他指着医书上的字,这些字跟咱们的字不一样,弯弯曲曲的,可他们的医官说,这些字里,记着几百年治病的方子!
买下来。连种子带书,全买。白起说,这是比香料金贵一万倍的东西。
可他们的字……没人看得懂啊。
找识字的身毒人,教咱们的人。白起说,一个一个字地学。学一年,能看懂药名;学三年,能看懂方子;学十年——他顿了顿,咱们的医官,比他们的医官,懂得还多。
——
船队在婆卢羯车停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骆译员带着他的翻译班子,和那个身毒商人泡在一起,白天翻译,晚上整理,愣是攒出了一本《秦身对译册》——三百个常用词,买卖的、问路的、吃饭的词,先记下来。册子的扉页上,骆译员写了一句话:
万里之外,言语不通;一册在手,万里可通。
嬴政在这本册子上批了四个字:重译之功。
临回国前,当地的几个大商人,联合宴请大秦的船队。
宴上,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商人,跟嬴政聊起了海西。
贵人问海西?老商人抚着白胡子——骆译员和那个身毒商人轮番传译,话传得慢,可字字清楚,老朽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往西走过——过了这片海,还有一片海;过了那片海,上岸,走陆路,翻大山,过大沙漠,走两年,能到一个大地方。那地方的人,白皮肤,卷头发,修石头城,跟贵国一样,也有议事……
老商人顿了顿:不过老朽听说,那两个大国,如今正在打仗——一个叫罗马,一个叫迦太基,打了好多年,死的人,填满了海。
宴上,大秦的船员们面面相觑。
罗马。迦太基。打仗。
——全被先生说中了。
嬴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他转过头,用秦腔低声跟白起说:先生,您的梦,又灵了。
回去之后,学生得把这些,全写进给朝廷的奏报里——海西的地图,就从这些老商人的嘴里,先画出来。
——
返航前夜,白起跟嬴政提了辞行。
先生不随船队回去?
老夫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白起说,你如今过了风浪,靠过了大港,见识了重译的难、做买卖的易——这最后一课,课上完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老夫从婆卢羯车雇条船,回番禺。你祖母的兰花,你父亲的咳,还有长平的麦子——老夫得回去看着。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婆卢羯车的海滩上,对着白起,行了平生最郑重的一个大礼——双膝跪地,三叩首。
学生,谢先生十年教诲。
去吧。白起扶起他,替他掸了掸膝上的沙,记住三件事——火锅分锅,风浪停航,活着回来。
学生记下——
还有第四件。
先生讲。
替老夫,白起望着西边的海,轻声说,看一眼罗马的太阳。
——
白起的船,先走了。
嬴政站在海滩上,望着那条载着先生的船,调转船头,向东,驶向家的方向。
夕阳把海面烧成了金红色。
船队的影子,在金色的海面上,越驶越远——
【叮。】
【检测到大秦首航身毒事件:贸易点建立,航线开通,药材、物种、图书引入,《秦身对译册》编成。】
【军功点+15,000。当前军功点:1,541,300。】
【系统备注:宿主,您今天下船的时候,那孩子哭了。】
没有。白起站在船头,海风灌进他的布衣,沙子迷了眼。
【……好吧,沙子。】
系统。
【在。】
他真的能走到罗马。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八岁的时候,白起笑了,就把旗子,插在沙盘外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