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外伤中毒,银针探入之后应当有异色,可这血,看着只是普通内伤呕出的血。”
李梦婷闻言,眸色微动:
“内伤呕血?若是她在房内突发旧伤崩裂,那……人呢?就算呕血之后气力尽失,也应当还留在屋内,不会凭空消失。”
娜娜跟在一旁,听得心里发寒,小声嘟囔:
“会不会是有什么江湖奇门遁术,能把人直接转移走?铁柱哥以前就老拿这些江湖邪术吓唬我,说有些邪门门派有挪移的法子……”
“奇门挪移代价极大,施展时必有剧烈气劲震荡,暗卫就在门外,不可能毫无察觉。”
沈砚秋走了进来,刚刚盘问完后厨杂工,他摇了摇头,“后厨、柴房、储物间全部搜遍,没有拖拽痕迹,没有暗格,也没有密道。整座客栈的地基我们也敲过,是实心青砖,不存在地下通道。”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晚风穿过檐角灯笼的轻响,烛火不安地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苏清鸢身子微微一晃,原本强撑着的那点希望,又淡下去几分,她下意识望向地上那滩已经半凝的血迹,指尖攥得指节泛白。
李梦婷目光落在后院的方向,缓缓开口:
“沈大哥,大军入城休整的时候,守狱的兵士禀过,按惯例给两名重犯分批放风,准许他们到后院边角如厕透气,每一次都有兵士跟着,只是假山那一片有遮挡,视线会留一小块盲区。”
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光,刺破满室沉郁的迷雾。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是今夜整座客栈里,唯一一处看管上的疏漏。
沈砚秋眼底冷意渐浓:
“假山盲区?那好,我们先去后院,仔细查一查假山附近,还有茅厕周边。不要惊动所有看守,分成两队,一队沿着院墙排查痕迹,一队去盘问方才轮值看守囚犯的兵士,问清楚放风的次序、停留的时辰,还有杨绾与戚海洋二人当时的一举一动。”
众人立刻应声动身。苏清鸢脚步虚浮,却执意要跟着一起去,沈砚秋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掌心能触到她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却没有劝她留下。
一行人穿过回廊,踏着错落的灯火往后院走。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几盏风灯挂在假山旁的树干上,昏黄的光落在嶙峋的山石、杂乱的野草之间,阴影层层叠叠,藏着无数看不清的角落。
两队人当即分开,各自领命散开,低声的问话、轻缓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负责盘问轮值兵士的那一组很快带回了口供。值守的军士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回沈少侠,方才是先带戚海洋出去透气,押回柴房之后,才单独提了杨绾出来。杨绾当时说腹中不适,要去茅厕,我们守在茅厕门外,看不见里面,只听见他低声喊了一句,说有关于江南隐楼旧案的紧要内情,只能说给叶楼主一个人听,事关当年埋在隐楼里的内奸名册。小人当时不敢擅作主张,也没料到叶楼主真的会独自过来。”
“内奸名册。”沈砚秋咬着这四个字,心头一沉。
“走!去茅厕那边。”
沈砚秋抬手示意众人即刻动身。一行人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后院假山死角。
晚风卷着野草的凉意扑面而来,院内风灯摇曳,光影错落,将假山背后的区域遮得晦暗不明,也遮住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几人快步绕过山石,视线破开阴影的刹那,所有人的呼吸骤然骤停。
茅厕旁的青砖野草交界处,叶云纾正半跪在地。
她一只手死死扣住胸腹,指尖深陷衣襟,死死压住翻涌的气血,另一只手撑在冰冷地面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整个人克制不住微微颤栗,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唇角不断溢出细碎的血沫,气息弱得几乎续不上。
离她两三步开外,戴满沉重铁镣的杨绾静静立在原地。
假山恰好挡住十步外值守兵士的视线,造出一处无人干扰的致命盲区。
“叶楼主,你果然还是来了。”
叶云纾强压体内剧痛,抬眼望向她,眉尖凝着沉肃,依旧不肯放过这条线索:
“你说握有隐楼内奸名册,名册在哪?当年潜藏在隐楼里的那些细作,究竟是哪些人?”
杨绾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听不出半分暖意。
“名册?哪有什么实实在在写着名字的册子。”
他缓缓摇头,铁镣随动作轻轻磕碰,发出沉闷细碎的响,
“当年千蜃楼和江南隐楼缠斗多年,隐楼借清剿邪派之名,围剿我蜃楼总坛,屠戮我同门,逼得我们四散奔逃。我便借着乱世,故意往隐楼安插人手,布下暗线。那些内奸,本就是我当年亲手埋进你隐楼里的棋子。”
叶云纾瞳孔微缩,心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闷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她早猜到旧案背后藏着千蜃楼的手笔,却没料到当年那批祸乱隐楼的内奸,从一开始就是杨绾布下的局。
“你拿这件事诱我过来,目的从来不是交出名册。”叶云纾声音发虚,却依旧保持着一份清醒,“你是要引我独自入这死角。”
“你总算想明白了。”杨绾眼底的伪装一层层褪去,多年隐忍的恨意慢慢浮上来,
“我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一路囚车押送,重兵环绕,我没有别的机会。唯有借着放风如厕、假山挡眼的片刻,才能把你单独引到这里。你一身旧伤迁延不愈,根基本就有隙,我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杨绾一边说着,一边极缓地往前挪了小半步。镣铐拖累着他的动作,看着笨拙,可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悄悄拉近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隐楼杀我同门,毁我蜃楼基业,这笔账,总得有人来偿。”杨绾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就是要在你最在意的内奸旧案上勾住你的心神,等你心神被旧事牵动、防备稍松的时候,再动手。”
叶云纾心头一凛,当即便要提力后撤,拉开距离。
可是已经晚了。
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杨绾已经贴至近前。他借着铁镣坠身之势沉下腰,肩背一转,肘尖如蓄势已久的暗刺,直捣叶云纾胸腹旧伤盘踞之处。正是千蜃楼那套阴柔碎脉寸劲,劲力内敛,不爆轰鸣,不绽外伤,劲力顺着皮肉直钻经脉,专挑旧伤的裂隙狠狠撕裂内源根基。
“噗——”
一口滚烫猩红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落在脚边青草青砖上,刺目惊心。
叶云纾浑身巨震,撑地的手臂骤然脱力,身形剧烈一晃,半跪的姿态几乎维持不住。本就反复迁延的旧脉,在这一记寸劲之下寸寸崩裂,体内气血彻底逆乱,生机飞快消散。
远处奔来的众人,亲眼撞见这猝然落定的绝杀。
沈砚秋、李梦婷几乎同时纵身掠出,拼尽全力往前急冲,想要拦在两人之间,终究还是差了半步。
苏清鸢瞳孔骤然崩裂,心口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紧,她不顾一切挣开所有束缚,疯了一般向前扑去。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杨绾立在原地,望着叶云纾缓缓垂落的身形,脸上浮起如愿以偿的冷笑,所有蛰伏、伪装、隐忍,在此刻尽数卸下。
晚风卷着远处河灯飘来的淡淡暖意,平津镇的灯火依旧温柔,可这一方假山背后,所有安稳都碎得彻底。
看着叶云纾气息迅速消散、再也撑不住倒下的身影,苏清鸢的声音撕裂在夜色里,凄厉地响彻后院——
“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