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全景绣品从初夏绣到了七月。翠兰每天上午走两个时辰的线,下午把绣绷放在窗台边沿通风晾着。树冠的深绿色底座已经铺好了大半,铁网架的浅褐色线条也起了底,柴房屋顶的灰瓦边缘正在用银灰线走轮廓。丫蛋每天放学回来蹲在案板边沿上,对照着绢面上新增的部分和院子里的对应位置,确认线色和相对比例之间的偏差。
七月初的某一天,丫蛋蹲在院子里那棵正在转红的蔷薇果前面,把翠兰正在绢面左下角走的那丛野蔷薇藤的轮廓线跟自己正在速写本上画的蔷薇果速写对照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速写本上最近一页的蔷薇果着色调深了一度。她跑到偏房窗口举着本子,蔷薇果的颜色比上周深了。
翠兰正在绢面右下角走院墙根那排野草的暗面线,没有抬头:蔷薇果在七月会从绿转红,等它全红了秋天就快到了。你在本子上按时间标好色深的变化,我绣到那片的时候参考你的记录。
丫蛋蹲回那丛蔷薇藤前面,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面上方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开始画蔷薇果的截面和色层的过渡。
李铁柱那几天巡山走的是野桃林到干沟的路线。夏天的野桃林已经收完了果子,枝头挂着几颗被鸟啄过和风干了的残果,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干缩的褐色果壳和落叶。他在林子边缘站了一会儿,注意到一棵老桃树的根部冒出了几根细小的新枝尖,正在从残存的树桩附近向新的方向探着,像是季节的更替在衰落的旧物旁边预留了新生的备胎。他没有摘那些新枝尖,只是记住了它们的位置。
回到村口的时候他碰见了赵爷。老头正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用一根细麻绳捆一把新收的野薄荷,身旁的石板上还放着半捆。看见李铁柱过来,他把手里的薄荷捆扎好放在石板上,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你媳妇那幅院子全景绣到什么程度了?赵爷问了一句。
树冠底色调了大半,铁网架的轮廓也起了。柴房顶和院墙根的草线还在走。
赵爷拿起那半捆野薄荷递过来:把这个带回去。夏天屋里闷,薄荷泡水喝清火。等你媳妇那幅院子全景收针了,我过去看看。
李铁柱接过那把野薄荷,干薄荷的气味在午后的热空气里散开来,清清凉凉的。他把薄荷放进帆布袋里,沿着村道走回了家。进门的时候他把薄荷挂在灶台边上的挂钩上,跟去年那串干辣椒和今年春天那把新艾草并排挂着。三样干物在灶台边排成了一列,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像是时间在灶台边沿的挂钩上留下了一道纵向的序列。
翠兰在偏房里放下针线出来喝水,看见了灶台边新挂的那把干薄荷。她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三样东西的排列顺序,没有调整它们的位置,端着水碗回到偏房坐下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丫蛋在院墙根那丛野蔷薇藤根部发现了几粒细小的、刚破土的绿色芽尖。她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进偏房跟翠兰说:娘,蔷薇藤根部的芽尖冒出来了,比去年夏天的芽尖早了大约一周。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热,芽尖出得早。翠兰正在绢面左上角走枣树树冠的浅绿色轮廓线,闻言没有停下,你记在本子上,秋天绣蔷薇藤根部的时候参考。
丫蛋蹲回院墙根底下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那几粒芽尖的方位和大小,在页面边缘标注了出芽时间比去年早七天。她画完之后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铁网架上那三根已经干透的卷须。风从架子上方穿过去的时候,干卷须的末端在风中轻轻摆动着,发出极细的、干枯植物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像是春天残存的声音正在被夏天的风逐渐带走,然后永久性地置换成了另一个季节的语调。灰兔子从柴房门口踱到她脚边蹲下,耳朵朝着铁网架的方向微微转着。
翠兰在七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把那幅院子全景绣品举起来对着北窗口的光看了看。白绢面上的大部分区域已经起了底——桃树苗的树冠覆盖了绢面右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铁网架从绢面左上角斜垂下来,灰瓦屋顶的柴房在绢面底边占了一小片,院墙根的野草线已经走完了。近处的植物轮廓和远处的屋顶轮廓在绢面上形成了一个从近到远、从密到疏的空间过渡,留白区域集中在画面的中上部,像是夏天的热空气正在从院子里蒸腾上升之后在绢面高处形成了视线收束的间隙。
她把绣绷放下来,在窗台上放了一个新捡的干卷须段,跟那排已经铺满了窗台面的收藏品之间隔着大约两指宽的距离。窗台面的空位正在被夏天的进度逐渐填满。她放完那根干卷须段之后没有立刻回偏房,站在窗台前面多看了一眼那排从冬末延伸到现在的收藏品序列。它已经从最左端的干桃片延伸到了最右端的新干卷须段,几乎覆盖了整条窗台面。
铁柱,她站在窗台前面说,等这幅院子全景收针的时候,窗台上这些收藏品也该换一轮了。
秋冬会有新的东西收进来。
嗯。到那时候这一排就挪到柜子里去,窗台面腾出来给秋天和冬天。翠兰转身回偏房坐回案板前,继续走那幅院子全景绣品中段空地上正在成形的一丛野草的暗面线。

